池寺渊的梦境总是带着一种朦胧的质感。
光线是柔和的,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温吞感,从窗纱的缝隙间渗进来,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深色的办公桌边缘,姿态松散得像是一具被随意搁置在那里的物件。
那大概是他妻子死后的第三年,自己的胡子已经长得很长了,从下巴蔓延到锁骨的位置,边缘有些不规则的卷曲,头发也同样是那种未经打理的状态,垂落在耳际和肩侧,发尾有些干枯。
他身上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卷到了手肘上方,但那件衬衫的质地看起来已经不太像是他曾经会穿的那种质感了,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穿过很多次之后没有好好叠放就被丢在了某个角落。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听到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不远的位置,像是一个正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从容的人才会有的步调。
曾经的岳父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眉眼之间带着一层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段时间的消化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平静、但依然没有被完全消除的疲惫感。
他低头看着池寺渊那道低垂的轮廓,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在池寺渊对面坐了下来。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池寺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板上那道被阳光照亮的纹理上。
“……所以呢?”
岳父的目光在他那张被胡子和乱发遮去了大半的脸上停了一瞬,微微咬了一下嘴唇。
“你应该向前看了,不能总是停留在过去。”
对于女儿的死,他自然也感到了无比的痛苦,但看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女婿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也同样感到了于心不忍。
“你该找一个新的妻子了,以你的条件,想找还是很容易的。”他说着,目光微微垂了一下,“最起码……不要让小羽在成长的过程中缺少母爱。”
池寺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在那道被阳光和阴影交替勾勒出的轮廓上停了一瞬,那双深色的眼眸在那张被胡子和乱发覆盖了大半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只是死了,不是和我离婚了。”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再找其他的女人。”
—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池凛羽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而她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膝盖撞到了椅子边缘,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那个大夫从门内走出来,身形比普通人高一些,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露出半张带着疲惫轮廓的脸。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张的边角在他指尖微微卷着,看起来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不久。
池凛羽的嘴唇张开了一下,但第一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管家的声音已经从她旁边先一步响了起来。
大夫,情况怎么样了?
谁是病人家属?
池凛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道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在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
她该说,但她真的算吗?她有多久没有叫过那个人父亲了?她又凭什么在这道关头站出来替别人做决定?
但她还是开口了。
我是,我是他女儿。
大夫的目光停留在了池凛羽脸上,紧接着他把手里那张纸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手术成功的概率不大。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池凛羽感觉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俄语,但她能看懂,那些关于治疗目的、治疗方法、相关风险的条目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是在用一种极其公式化的方式告诉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大夫的声音继续从她面前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稳。
您可以签署这份知情同意书,确认您已知晓所有风险并同意我们继续进行目前的干预方案,当然,您也可以选择签署拒绝干预同意书,如果您认为患者目前的状况不适合继续进行创伤性治疗的话。
他的措辞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本身已经足够清晰地传递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池凛羽握着那张纸,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会死吗?
大夫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移开了目光。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池凛羽在看到他偏开视线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
沉默了片刻,池凛羽缓缓伸出了手,而管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在看到她的动作之后,管家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了池凛羽。
池凛羽接过笔,拇指按在纸张边缘,笔尖悬在那条需要她签名的横线上方,停了两三秒。
那两三秒里她的思绪不断飘回到几年前的某个下午,那时她和池寺渊之间依然隔着一道她无法跨越的距离,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在乎她,而她现在握着笔站在这里,要为他做出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以为自己会觉得荒谬,但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池凛羽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她的手腕落了下去,笔尖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带着微微颤抖的轨迹,留下了她的名字。
大夫接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了手术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池凛羽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签了字的纸已经被大夫收回去了,她的手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而她想要稳住,但还没等她控制好,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朝着侧前方的方向倾斜过去了。
管家见状,手臂立刻从侧面探过来,及时地接住了她。
小姐,您没事吧?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在微微发着颤,自己试图让它停下来,但她做不到。
她的瞳孔也在微微颤动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阴影边缘,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最后,池凛羽只是摇了摇头,站稳了身体后再次坐回了旁边的长椅上。
......没事。
这时,南鸣律从走廊拐角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饮。
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南鸣律多少明白了刚刚发生了什么,沉默了片刻后,他在池凛羽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她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手术室门,然后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喝点吧。”
池凛羽没有接,她看着那杯冒着白气的热饮,像是在那层模糊的白雾里找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没事……我不渴。”
南鸣律没有收回手,只是把那杯热饮放在了池凛羽的旁边。
“那等你渴了再喝吧。”
—
从到达大厅的玻璃门一推开,那股冷空气就迎面扑了过来。
先是风,然后才是温度,那种冷和国内的冬天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隔着空气直接泼在了脸上,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
风见娧的蝉翼在接触到那股冷空气的瞬间就猛地僵住了,整个人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惊呼。
好冷!
乙辻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银白色短发被那股寒风吹得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她抬手拨了两下,但刚拨开又被吹回来了,她索性放弃了。
她身上那件外套的厚度确实不足以应付这种天气,衣摆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让她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
三下肃走在最后面,鬣狗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双手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连步伐都变得比平时更小更快了。
这、这也太冷了吧,我们会不会直接冻死在路边啊……
走在他前面的灰宫隐没有回答,他的状况比三下肃更差,作为蛇亚人,他本就对低温更加敏感,此时他的手指已经完全蜷缩在袖口里面了,连伸出来都做不到,整条蛇尾拖在身后的姿态也比平时更加僵硬,像是已经快要失去知觉了一样。
乙辻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只是加快了掏手机的动作。
我先联系一下南鸣律他们两个。
她说着,拇指已经按亮了屏幕。
信号倒是满格的,图标显示正常,但当她点开通讯录,找到南鸣律的名字按下拨号键之后,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她完全听不懂的提示音,断断续续的俄语,夹杂着电流噪声,然后自动挂断了。
她又试了一次池凛羽的号码,同样的结果。
乙辻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盯着那行提示看了两秒。
……没买这边的电话卡,用不了。
三下肃一听到这话,整个人几乎是立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发出一阵带着夸张悲鸣感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手机用不了,话也不会说,衣服也没穿够,我们不会是第一批出国旅游结果被活活冻死的亚人吧?
少说那种丧气话!
乙辻光把手机收回口袋里,她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来为接下来的话增加重量。
还没到那种关头呢,只要先找辆出租车,去市区找个地方买电话卡就行了。
三下肃放下抱在头上的手,棕黄色的眼眸带着一层困惑落在她脸上。
手机用不了,你又不会说俄语,怎么打车?
乙辻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等着看吧的笃定感。
靠比划不就行了。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大步朝着路边走了过去。
三下肃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一个半张着嘴的姿势,而风见娧已经跟上了乙辻光的脚步,蝉翼虽然还是冻得半僵,但翕动的频率已经恢复了一些,灰宫隐也默默地挪了过去,步伐依然缓慢,但至少还在移动。
乙辻光在路边站定,抬起手,朝着路边招了一下。
那一个停在路边的车里的司机原本正在低头看着手机,余光捕捉到了路边那道挥手的身影,他抬起头来,隔着挡风玻璃和乙辻光对视了一眼。他随后探出半个身子来,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乙辻光一个字也没听懂,她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招手的姿势,停顿了大约两秒,紧接着开始比划。
她先是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然后做了一个画圈的手势,像是在示意我们一起来的,接着又伸出手,朝前方的方向指了一下,做了一个类似于往前开的动作。
她的嘴里同时还在努力地往外挤着零散的单词。
……go……there……phone……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耳朵旁边比划了一下,示意我们要买电话卡。
司机的眼神在她的比划和那些破碎的英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他的目光在乙辻光那张冻得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膀,扫过身后那三道同样狼狈的身影。
一个已经快要冻僵的蛇亚人,一个双手环抱着自己还在发抖的鬣狗亚人,一个正在努力维持蝉翼翕动的蝉亚人。
很快,他便点了一下头,并伸出手,朝后备箱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风见娧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的蝉翼在那道动作落定的瞬间恢复了正常的翕动频率。
太好了!他听懂了!
乙辻光放下了比划的手,转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带着不加掩饰得意感的轻哼。
我就说吧,方法总比困难多。
三下肃依然缩着肩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居然真的可以的微妙状态。
将行李放到后备箱后,几个人陆续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暖风从空调出风口涌过来,裹住了几人冻僵的皮肤,风见娧发出一声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叹息,三下肃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瘫进了座椅靠背里。
灰宫隐坐在靠窗的位置,缩在座椅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伸开已经快要僵住的手指。
乙辻光靠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街景上,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又收回了口袋。
等买了卡,再联系那两个家伙吧。
出租车沿着机场高速的方向平稳地驶入了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