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笼周围的看台已经坐满了人,那些座椅排列得不太规整,但每一个位置上都有人,头顶的探照灯把整个八角笼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而看台上的灯光却被刻意压暗了,形成了一个明暗对比强烈的舞台。
今晚的重头戏!看台上有人在喊,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的亢奋感,北极熊那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我都看他连赢六场了,今天估计也是直接碾压。旁边的人接过话头,一边说一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然后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泡沫,那家伙上一场直接把人摔断了脊椎,五秒就结束了。
五秒?我买的那瓶酒还没拧开呢!
“哈哈哈哈!”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声音在嘈杂的室内被周围的喧闹声吞没又起伏,大多数观众的目光都落在八角笼一侧那扇铁门上,那是选手入场的通道,铁门表面泛着磨损后的灰白色光泽,在探照灯的边缘阴影中显得格外厚重。
很快,铁门被推开了。
看台上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喧闹,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椅背发出短促而沉闷的节奏声,但这些声音在那道身影真正走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断了一样,逐渐变成了一种困惑的嗡嗡声。
走出来的不是那个身形宽厚的北极熊,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生面孔,灰色的短发,深色外套,身后那条鳄鱼尾巴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硬的、灰绿色的光泽。
南鸣律走进八角笼中。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锁扣声响,探照灯的光从他头顶正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紧凑的圆形光斑,把他和周围观众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
看台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些声音重新涌了上来,和刚才的期待和兴奋完全不同,一些人直接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票根朝八角笼的方向扔了出去,纸片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落在笼网边缘,又被风吹落在地面上。
搞什么啊!北极熊呢?!
老子花钱可不是来看瘦猴子互相扯头发的!
这他妈谁啊?临时工?
换人!退票!
叫骂声从看台的不同方向同时涌出来,有人拍着座椅扶手,有人朝地面吐了一口唾沫,有人转过身朝着花豹亚人的方向扬起下巴,像是在用表情表达他的不满和不屑。
南鸣律没有转头去看那些人。
他站在八角笼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落在前方那扇正在被另一侧工作人员推开的铁门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而很快,那扇铁门也开了。
走出来的身影和南鸣律形成了明确的对比,身形比南鸣律高出一个头不止,肩膀宽厚,头顶那对巨大的、向前弯曲的角在探照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他的步伐带着一种从容感,每一步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重量正在被地面接纳的震动。
牛角蜣螂亚人。
看台上的声音在那道身影出现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依然有人在骂北极熊去哪儿了,但也有人开始重新在座位上坐好,目光在那对巨大的角和南鸣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是牛角蜣螂。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正在重新调整期待值的审慎感,那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大力士,据说能拉动几十吨重的东西。
旁边的人接上了话,声音带着一种带着冷意的幸灾乐祸。
那这个鳄鱼小子这下可完蛋了,这一拳下去,还不把他的屎都打出来?
看台上的声音正在从逐渐转向虽然换人了但好像也不算太差的微妙平衡,那些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观众开始重新坐下来,有人翘起腿,有人把之前扔出去的票根又捡了回来,像是正在重新进入观看模式。
花豹亚人走到八角笼边缘,站定,他手里捏着一份已经皱巴巴的文件,边缘带着被折叠过的痕迹,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确认上面的签名和手印都没问题,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牛角蜣螂和南鸣律之间快速扫了一圈。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带着一层努力放得平稳但还是透出了几分事已至此的无奈感。
生死状和责任书已经签好了。
他微微侧过身,后退了一步,像是正在把场地中央的空间完整地交给他们。
现在开始战斗,直到一方死亡之前,谁都不能停下来!
探照灯的光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似乎变得更亮了一些,把八角笼内的每一道轮廓都照得格外清晰——笼网的钢索表面、地面上的磨损痕迹、和那两道正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立的身影,看台上的喧嚣声逐渐降了下来,变成了一种带着些许期待的低沉呼吸。
而看台上,三下肃的手指正死死地攥着座椅边缘。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八角笼中央那道灰色身影上,棕黄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复杂情绪——紧张,困惑,还有某种正在缓慢蔓延的陌生感。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看一场拳赛消遣一下,打发一下夜宵不在自己身边的时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看完比赛之后和南鸣律去路边摊吃碗拉面再回家,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不,他甚至没有想过南鸣律会走进那个八角笼里。
三下肃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走廊里的那一幕,他想起南鸣律伸出手拍了一下自己屁股的那一瞬间——那动作随意得不像是在做一件南鸣律会做的事情,他甚至在那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南鸣律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有着明确的距离感和‘分寸感’的人,他不会主动去触碰别人,也不会允许别人随意触碰他,他像是一堵已经划定好了边界的墙,谁该站在哪里,哪些地方不该越过,那些规则在他身上清晰到几乎不需要被表述。
但今天不一样,从那个随意拍在自己屁股上的动作,到挡住那个北极熊亚人去路的行为,再到那只手刺入对方胸膛然后把肋骨扯出来的画面——那些画面像是一段被剪辑错误插入的视频片段,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覆盖着他记忆中那个南鸣律的轮廓。
三下肃摇了摇头,像是想把那些混乱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八角笼中,然后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了。
牛角蜣螂动了。
他的脚步在地面上快速踏过几步,每一步都在八角笼的地板上留下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的拳头挥了出去,那动作带着全身的惯性和那具庞大身躯积累的爆发力,精准地砸在了南鸣律的胸口正中央。
南鸣律的身体在那股冲击力下像是被扔出去的一个小物件,双脚离开地面,整个人朝后飞了出去,他的后背撞上了八角笼边缘的铁笼网,金属网格在他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被绷紧的声响,网面朝外扩张了一截又猛地弹了回来,他的身体从网格上被反弹落回地面,又在地面上翻滚了半圈才停下来。
探照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牛角蜣螂没有给他任何恢复的时间,他的脚步在他击中南鸣律的瞬间就已经跟进了第二步,身形比刚才压得更低一些,那对巨大的角在探照灯的边缘光照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拳头开始连续落下,像是雨点一样密集地砸在南鸣律的身体上,一拳,两拳,三拳,每一拳都比前一次更加沉重,落在南鸣律的胸口、肩膀、脸部。
八角笼的地面在那持续的打击中开始变形,先是出现几道裂纹,从南鸣律身体下方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开来,然后裂纹扩大、边缘碎裂,细小的混凝土碎块从那道正在缓慢加深的凹陷中弹出来,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后停住。
南鸣律整个人都陷在了那道正在扩大的凹陷之中。
看台上的嘘声比刚才更响了。
这也太无聊了!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那个鳄鱼小子该不会是来碰瓷的吧?
看到这一幕,有人忍不住站起身来,把手里的空啤酒罐朝八角笼的方向扔了过去,更有甚者直接开始朝着台上吐痰。
花豹亚人站在八角笼边缘,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凹陷下去的地面和躺在其中的灰色身影上,然后他轻微地咂了一下舌。
他的手指在身侧短暂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心中已经开始计算这场比赛的押注量,那些因换人而流失的观众份额,还有他需要填补的亏空。
而牛角蜣螂直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那个被自己打得陷进地面的身影,然后抬起双臂,那对巨大的角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他左右看了看看台上的观众,虽然没有人替他欢呼,但他的表情依然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的满足感,因此他干脆自己鼓起掌来,双臂张开又合拢,短促而有力的掌声在寂静而嘈杂的场馆中显得有些突兀。
自己为自己欢呼了一声后,牛角蜣螂转过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但他刚走出两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看台上的声音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大了,而是正在变少,那些原本还在吵吵嚷嚷说着没意思的声音正在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安静。
牛角蜣螂微微偏过头,他的目光顺着那些正在发生变化的视线方向移动,然后他看到了八角笼中央那道正在缓缓站起的灰色身影。
南鸣律从凹陷的地面中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确实破了几处,袖口和肩膀的位置留下了几道因为撞击和摩擦而产生的撕裂痕迹,脸颊侧面带着几道因为地面摩擦而产生的浅红色擦痕,还有一些零星的淤青正在缓慢地浮现在他的颧骨和手臂外侧。
但那些痕迹并不深,甚至可以说得上浅淡。
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颧骨上的泥土和碎屑,灰色的眼眸穿过探照灯的强光,落在那个已经停下来、正转回身看着他的牛角蜣螂身上。你打完了吗?
牛角蜣螂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先是惊愕——他明明已经确认了每一拳都命中了,他明明感觉到自己的指节确实陷进了对方的肌肉和骨骼之间,他明明已经看到了那个瘦弱的身影被打入地面、深陷在碎裂的混凝土之中。
但此刻,那个身影正站在他面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然后惊愕变成了怒火。
他的牙关咬紧了,那对巨大的角在探照灯的光线下微微颤动着。
他愤怒的是眼前这个家伙竟然用那种轻蔑的语气和他说话,愤怒的是那些看台上正在重新安静下来的目光,愤怒的是一种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命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俯视了一样的不适感。
但在怒火的缝隙中,恐惧开始渗入。
必须立刻击溃他,不能给他任何还手的机会,不能让那种恐惧继续扩大,不能让这个家伙再往前走哪怕一步。
下一秒,牛角蜣螂的身体猛地冲刺过去,那对巨大的角朝前倾着,带着全身的惯性和积累的爆发力,像是要用这一击彻底结束这场让他感到不安的对抗。
南鸣律的身体在牛角蜣螂即将触及他的前一刻朝前迎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线下交错了一瞬,像是一条灰绿色的线和一道深色的影在短暂的间隙中重叠又分开。
南鸣律没有停下来。
他在牛角蜣螂身后的位置落定,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刺的余力,然后缓缓地直起身来。
牛角蜣螂的冲势还带着他向前多迈了两步,他的脚在地面上踩稳之后,才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上的某些位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轻盈感。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经没有了。
牛角蜣螂的嘴唇颤了一下,他试图抬起手臂,但那双断腕只是在那里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的目光重新抬起,落在前方那道正缓缓转过身来的灰色身影上,落在了那个正从他缓缓裂开的嘴角中松开的、沾满暗色液体的轮廓上。
南鸣律微微侧着头,那排獠牙已经从口腔中完全生长出来了,他的嘴角残留着暗色的痕迹,而那两截残肢此刻正被他咬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