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南鸣律外套的下摆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埃及鸻玩偶,然后把玩偶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走在前往西松奈家的路上,那条路他已经走过好几次了,两侧的店铺和路灯的位置都记得差不多了。
而南鸣律依然没有报警。
从狄幕希家出来之前,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终在离开前他还是弯下腰检查了一下那具尸体。
被子重新掀开的时候,苍蝇比之前少了一些,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拨开了衣物残片覆盖的位置,确认没有明显的创伤痕迹,颅骨完整,胸廓没有骨折,四肢的骨骼排列正常,没有任何被锐器或钝器打击过的迹象。
然后他查看了腹腔。
内脏已经基本溶解了,但残留的组织和胃部的位置依然可以辨认,里面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已经空了很久了。
他大概能推断出死因了。
南鸣律把被子重新盖回去,站起身来,走出了那间房间,他把门轻轻带上,穿过了那条堆满垃圾的走廊,回到了玄关,把门重新锁好,钥匙放回了地毯下方。
他原本想立刻联系雾朝汐,但他还没有理清整件事的轮廓。
狄幕希的反应、那句我父亲偶尔会回来喝酒吃饭、那具明显已经死去很久的尸体、那些她和他提到过的关于家暴的话........因此他在确认真正的情况之前不打算把这件事交出去。
这样想着,南鸣律已经来到了西松奈家楼下。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片刻,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来,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像是正在把某个沉重的东西从胸口暂时移开,以便腾出空间来处理下一件事。
紧接着,南鸣律乘电梯上去,走到西松奈家门口,抬手正准备按门铃,然后他的手指在门铃按钮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门缝下方有一道暖黄色的光从屋内透出来,说明里面有人,而门口的地垫上,除了西松奈那双常穿的低跟皮鞋之外,还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深褐色的,款式偏老,南鸣律的目光在那些皮鞋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原本准备按下门铃的手,微微侧过身,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
门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算太清晰,但足够辨认出对话的内容。
首先是西松奈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温和,不高不低。
……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一个男性的嗓音,比西松奈的低一些,语速不快不慢。
妈让我过来看看你。
南鸣律的手指在口袋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门内安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西松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像是被什么话轻轻带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看我?还是看弟弟的事?
那边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知道,那就省得我绕弯子了。男性的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航航的事,你这边到底有没有眉目?
我跟她说过,今年的名额满了。西松奈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语速也依然平稳。
妈说你办不到。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但她说她觉得你是不想帮。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走廊灯光照亮的地砖上。
迎河高校你不是很熟吗?对方继续说下去,语速依然不快,像是在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来施加某种持续的压力,你当了两年社团社长,认识的人不少吧?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反正是个章鱼亚人,他不是和教务处那边关系挺好的?
他是和我同级的。西松奈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不过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他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去欠人情。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西松奈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微微短了一些。
人家已经说了不行,说到底,真想办到这种事我最起码也要是学生会的成员,但我不是。
门内的脚步声又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在换一个站姿,手指在什么东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确定你不是没用心?那个声音的语气里开始带上了一层不太耐烦的底色,妈说那天你看起来不太耐烦。
当时我很忙,有很多事等着我处理。
比你弟弟的事还重要吗?
门内安静了片刻,然后南鸣律听到了西松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踱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爸昨天吃饭的时候说,当初就不该让你读文科。那个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语速,他说你要是读理科,现在至少能帮弟弟补课,或者认识几个理工科的关系户,他说你读文学读到社长又怎么样,到头来家里一点忙都帮不上。
门内没有声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不是来怪你的。那个声音继续说,语速依然不急不缓,像是在做某种收尾工作,但弟弟的事你得上点心,他是你弟,你在这个学校待了快三年了,总该有点门路吧?不用你做什么大事,就是打个招呼、递个话,这点事你都做不了吗?
他顿了顿。
你要是不愿意帮弟弟,你直说,妈说最近打电话你总是不接,发消息也只回几个字,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在麻烦你?
西松奈的声音传出来,依然是温和的,但尾音比刚才短了一些。
没有。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南鸣律感觉到走廊里的灯光都在那一刻变得比刚才更安静了,久到他能清晰地数出自己呼吸的次数。
然后西松奈的声音响起来,依然温和,依然平稳。
……我会再想想办法。
那边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行吧。那个声音的语气松了下来,带着一种总算说完了的松弛感,反正你看着办,爸那边我不帮你兜了,你自己跟他解释吧。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靠近,门锁转动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南鸣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侧了一下,从门板边缘离开,朝走廊的另一侧走了两步。
门被拉开的时候,他正背对着那个方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一个身形比他略高一些的男人走了出来,和西松奈一样长着一对牛角,但明显比她年长不少,他穿着深色的外套,脚步没停,沿着走廊的方向朝电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然后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传来,紧接着是金属门合拢的声响。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南鸣律站在走廊里,意识到今天显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因此他打算直接离开。
但才刚走出去一步,西松奈的身影就从门内探了出来。
而西松奈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他,她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正在把准备关门的动作和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个信息同时处理,深褐色的眼眸隔着那副单片眼镜落在南鸣律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听到了?
南鸣律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脸上,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没有否认。
西松奈看了他片刻,然后偏过头,朝门内示意了一下。
先进来吧。
南鸣律跟着她走进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杯壁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水痕,像是放了有一阵子了。
西松奈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姿态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背脊依然挺直,那副单片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
南鸣律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西松奈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找一个不偏不倚的视线落点。
刚才那个是我哥。
南鸣律点了点头。
看出来了。
西松奈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在家也这样。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是在描述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情的调子,我妈打电话,我哥过来,我爸在饭桌上说话……他们从来不会问你最近怎么样
她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只问我能不能帮上忙。
那个笑容依然挂在嘴角,没有消失,也没有加深,但南鸣律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茶的水痕边缘,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我帮不上弟弟的事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是因为我真的做不到。
她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眸在南鸣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就算我没有失去之前的人脉,迎河高校的升学名额今年也确实满了,但他们就是不信,他们就是觉得我是在找借口,因为在他们心里——
她的尾音微微短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什么。
西松奈伸出手,拿起茶杯又端到唇边,但是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壁,像是在感觉那层水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认真做过的事——文学社、校刊、那些获奖记录,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花的不重要的时间。
南鸣律坐在对面,灰色的眼眸落在西松奈那双搭在杯沿的手指上,没有说话。
西松奈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有一些话正在被翻出来,在舌头上放了一遍又一遍。
我刚才差点告诉他,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自己在这边待了两年,我可能也需要有人来问问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那句话在她嘴里已经存放了很久,此刻终于被拿出来了。
但我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在那道被灯光照亮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和他平时一样平淡,但那几个字却让西松奈微微愣住了。
……所以,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