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烤面包机的边缘反射着光,搁在旁边的果酱瓶的瓶壁上凝着几滴细密的水珠。
南鸣律坐在餐桌一侧,手里捏着一片已经涂好黄油的面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透,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落在面前那盘没有动过的煎蛋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对面坐着南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摊着报纸,报纸的页角微微卷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头顶和那只端着杯子的手,咖啡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形成一缕缕细长的白烟。
南鸣律又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放下手里的面包,指尖在桌沿上轻微地敲了一下。
南屿从报纸上方露出一只眼睛,带着一种怎么了的疑问看向他。
你知道一个叫SDA的组织吗?
报纸后面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整份报纸被放了下来。
南屿把咖啡杯搁在桌面上,他偏过头,嘴角还残留着一小片咖啡渍没有擦干净,但他没有立刻去擦,只是看着南鸣律,像是需要一个确认的时间来消化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发生什么了吗?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落回到自己手里那半片面包上,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就是从一个朋友嘴里听到过,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
南屿看着他,那双和南鸣律并不相似的眼眸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擦过嘴的纸巾揉成一团搁在桌角,然后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速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调子。
SDA啊。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上,手指搁在杯沿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全称是Special Demi-human Affairs,对亚人特殊事务部。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从记忆里翻找那些信息,语气依然随意,但措辞带着明显的准确度。
听起来像是个专门处理亚人事务的官方组织,明面上也确实隶属于亚人自治区的最高掌权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稍微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但实际上,就是个狗腿子组织。
南鸣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起,但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南屿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说是特种部队,其实是人类为了更好地监视和控制亚人自治区专门设立的一把刀,他们招募的都是那些实力强大的亚人,然后把这些人收编、管控、利用,再把他们放到那些最危险的任务里去,表面上看起来是在保护自治区,实际上是在削弱自治区的基层战力,让那些真正有潜力的亚人脱离普通社会,进入一个完全由人类控制的系统里。
他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总而言之,他们就是人类手上的一条狗。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煎蛋,蛋黄在白色的盘面上微微凝固了一层,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点了点头,动作不大,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简单回应。
不过紧接着,南鸣律看着南屿那副我已经说完了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搁在咖啡杯边缘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手指,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南屿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了,他耸了耸肩,双手摊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我是你爸嘛。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被验证的真理。
爸爸知道的就是比儿子多,这是常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笑意、却又似乎有某种含义藏在其中的语气。
等将来你也成为了父亲,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
—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难得地恢复了整洁。
书架上的书被重新按类别码放过,边角对齐,高低有序,桌面上没有堆积的文件,只有两杯冒着热气的水和摊在正中央的一本薄薄的散文集,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细长的亮带。
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的一侧,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那副单片眼镜重新戴回了鼻梁上,镜片在日光灯的光线下反射着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她的对面坐着铃霁幽。
铃霁幽的姿态比西松奈松弛得多,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搁在桌沿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翻书,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那双纯白色的眼眸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落在西松奈身上。
这场读书会已经进行了快三个小时。
整个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别的部员,没有观众,没有旁观者,西松奈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按照她自己定好的流程,一本一本地翻过那些她亲自挑选的书,一页一页地念着那些她亲笔写的导读,一句一句地陈述着那些她认真斟酌过的观点。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打磨过边缘才放出来的,在安静的、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回荡开来,然后在墙壁和书架之间缓慢消散。
铃霁幽全程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坐在对面,托着腮,安静地看着。
那三个小时里,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露出赞许的表情,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像是某种不受外界扰动的东西,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落在西松奈身上,像一面镜子,只反射而不评判。
西松奈念完了最后一段导读,把书合上,搁在桌面上。
她抬起眼,看向铃霁幽,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对面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面孔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铃霁幽把托着腮的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手指从桌沿边收回,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然后她开口了。
选书不错。
西松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铃霁幽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散文集的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抬起,落回西松奈脸上,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调子。
导读写得也不错,流程安排得也很清楚。
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落定的时间。
但整场活动,没有出现任何一个有争议的观点。
西松奈的指尖在桌面上轻微地停了一下。
铃霁幽继续说下去,语速没有变化,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她观察到的事实。
你们读的是一本关于妥协的艺术的书,从头到尾,你都在讨论如何妥协为何妥协怎样更好地妥协
她把交叉的双手松开,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但你没有讨论过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什么时候不该妥协。
活动室里安静了很久。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姿态和刚才没有区别,深褐色的眼眸落在铃霁幽脸上,隔着那层薄薄的镜片,看不出里面正在翻涌着什么。
铃霁幽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回望着西松奈。
西松奈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还挂在她嘴角,依然维持着,但它的边缘正在变得很薄很薄。
铃霁幽见状,撑着桌沿正要站起来,动作已经做到一半,膝盖微微弯曲,手已经从桌面上抬起来了,像是准备好结束这场对话然后离开。
但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铃霁幽的动作停住了,她保持着那个半起身的姿势,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门口的方向,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看到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瞬。
南鸣律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灰色的眼眸从铃霁幽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西松奈身上,停了一瞬,又重新移回铃霁幽的方向。
他松开门把手,目光平静地落在铃霁幽那张已经转向他方向的脸上。
我认为你说得不对,铃霁幽会长。”
铃霁幽看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她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只已经抬起来的手也重新落回桌面上。
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些许空灵感的调子,你说我说得不对——是指哪一部分?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散文集,又抬起来,看向铃霁幽,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
你说这场读书会没有出现任何有争议的观点——确实没有,因为西松奈选的书本身就是关于妥协的,读书会的主题也因此被锚定在妥协的框架内。
铃霁幽的眉头轻微地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等他继续把话说完。
你批评她没有讨论什么时候不该妥协,但一场关于妥协的读书会,本来就不该讨论不该妥协的问题。
他把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没有从铃霁幽脸上移开。
如果选的书是关于战争的书,那么讨论的重点自然是战争,而不是和平,如果一本书的主题是妥协,那讨论的焦点自然也应该是妥协本身。你想看不该妥协的讨论,那应该去读一本关于坚守的书,或者举办一场关于底线的读书会——这不是西松奈的问题,是你的期待和这场读书会的性质对不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铃霁幽没有立刻接话,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上,那双纯白色的眼眸落在南鸣律脸上,像是在把刚才那些话放在脑子里过一遍,又像是在确认他的立场。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落在南鸣律的侧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瞬,然后又合上了,她垂在桌面下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铃霁幽终于开口了。
南鸣律同学,你的意见我听到了,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觉得西松奈的作法没有问题,那你为什么要特意跑来替她说话呢?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没有任何闪烁。
这难道不是说明,连你自己也认为她的立场并不稳固吗?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南鸣律的目光依然落在铃霁幽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然平稳。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说法有问题。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你自己能做到吗?
铃霁幽微微歪了一下头,那顶迷你礼帽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帽檐的阴影在她脸上移动了一小截。
南鸣律看着她,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转移话题,偷换概念。
铃霁幽歪着头的姿势没有改变,她看着南鸣律,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弧度,但又不完全像笑。
或许吧,但你没办法否认我说的也是事实。
她说着,已经彻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西松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深褐色的眼眸隔着单片眼镜的镜片看着铃霁幽的动作,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搭在桌沿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蜷缩的姿势,没有松开。
铃霁幽绕过书桌,朝门口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刚才走进来时的节奏一样平稳。
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那双纯白色的眼眸从肩后看过来,落在西松奈的方向。
对了,西松奈同学。
西松奈的目光和她碰在一起,中间隔着半间活动室的空气和午后透过窗帘漏进来的细长光带。
明天我会召开一个审判会议,由立杏彻同学作为主审——根据新的社团管理规定来判断你是否还能继续担任文学社的社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选书不错时差不多,平稳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棱角。
或者——这个文学社本身,还有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她的目光在西松奈那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到时候记得来参加。
她说完,没有等西松奈的回应,也没有再看向南鸣律的方向,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