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音部的走廊比平时安静不少。
凛樱推开活动室的门时,左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吃完的吐司面包,边角被她咬得不太整齐,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带子,肩头搭着外套,整个人带着一种刚睡醒没多久的、走路还不太利索的慵懒气息。
她以为自己是今天来得最早的那个,结果门刚推开一条缝,她就看到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后杉睦坐在那把平时用来放效果器的折叠椅上,旁边搁着一个打开的大纸箱,怀里抱着一把深色的小提琴,琴身搁在膝盖上,弓搭在弦上,正低着头,指尖在琴颈上缓慢地按着位置,像是在练习某一段单音。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那缕粉色的挑染映出一层柔和的亮光。
凛樱愣了一下,嘴里的吐司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唔……小睦?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在看到凛樱的瞬间亮了起来,她把小提琴搁在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就冲到了凛樱面前。
凛樱!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语速也快,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像是太好了你终于来了的那种雀跃感。
凛樱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眨了眨眼,目光在后杉睦那张明显比平时更精神的脸和她身后那个大纸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歪了歪头。
……我还以为我是最早的呢,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一点点!后杉睦用手比划了一下,幅度很大,那缕粉色的挑染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了一下,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跑回那张折叠椅旁边,弯下腰,手伸进纸箱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一阵。
她翻出来一样东西,拎着衣架举过头顶,朝凛樱的方向晃了晃。
一件粉色的棉裙,裙摆带着一层薄薄的绒边,布料看起来柔软而厚实,包装袋还没拆封,透明塑料纸上印着商店的标签,吊牌垂在衣架边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
你看!后杉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压不住的小兴奋,我给你买的!
凛樱的脚步停住了。
她手里还捏着那半片吐司,嘴巴微张,目光从后杉睦的脸移到那件粉色棉裙上,然后又移回后杉睦脸上,停顿了大概两秒。
……给我?
后杉睦用力点了点头,天气越来越冷了嘛,你之前那件外套看起来好薄,也该换换了,而且你穿粉色肯定好看——
等一下等一下。凛樱终于回过神来,她把吐司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朝后杉睦的方向摆了摆,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意外,不用给我买衣服的吧,而且这个——
她走近两步,凑近看了看吊牌上那串数字,然后整个人又顿了一下。
……这个很贵吧?
还好啦。后杉睦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在意的小事,直播间打赏的收益比我想的要多,而且不止给你买了,我给大家都买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箱。
不过泠雫今天好像要去参加什么社团会议,还没回来,等她回来再给她看吧。
凛樱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里的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你也太夸张了吧,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她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比如下次不用这么破费了你自己留着钱用就好之类的话——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后杉睦走回窗边拿起那把递放在桌子上的小提琴的动作,看着她又抬起头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个一直挂着的弧度,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是坏事,不是不好的那种不对劲。
只是——太兴奋了。
像是一根弦被拧得太紧,发出的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明明知道它还没有断,但总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绷到某个临界点。
凛樱张了张嘴,那句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已经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但她看了看后杉睦那张亮晶晶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移开目光,落在那把被搁在桌上的小提琴上,换了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小睦,你怎么学起这个了?
后杉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小提琴,然后重新把琴拿起来,抱在怀里,那对蝙蝠翅膀在身后极其轻快地张开了一下又收拢。
这个啊,她说,语气带着一种说到这个我就很开心的松弛感,昨天直播的时候有弹幕说想看我拉小提琴,我想着既然有人想看,那就试试呗——
她把弓搭在弦上,歪着头试了一下音,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些许生涩的鸣响,在安静的晨光中散开。
反正也不难学嘛。
—
会议室的灯光在身后暗下去的时候,南鸣律的脚步稍微快了一些。
他本打算去找西松奈——不是要说什么安慰的话,也谈不上什么具体的帮助,只是想确认她的状态,会议中途那副平静的、滴水不漏的姿态,他总觉得不太真实,像是被刻意捏出来的形状,手指一松就会碎成碎片。但西松奈走得很快。
他绕过U形长桌边缘的时候,文学社的区域已经空了,椅子被推回了桌面下方,桌面上那份评估报告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香水气味,正在被空调的风缓慢地稀释。
南鸣律站在走廊入口,朝两侧各看了一眼,左边是通向教学楼主通道的方向,右边是通往旧校舍方向的那条长走廊,不过两边都没有人。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口袋边缘搭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他外套的袖口边缘。
别看了。
乙辻光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人都走了,你总不能追到人家家里去吧。
南鸣律被她拽着朝走廊的另一端走了几步,脚步没有挣扎,但也谈不上配合,乙辻光松开他的袖口,步伐稍微慢了一些,在拐过走廊拐角之后,她的手指朝侧前方指了一下。
自动贩卖机立在走廊尽头的墙壁凹陷处,白色的机身,两侧的灯管亮着暖白色的光,饮料罐在货架上整齐地排列成几行,透过透明的玻璃面板能看到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乙辻光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投进投币口,硬币落入机器内部的声音短促而清脆,然后是按钮被按下的轻响和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两罐乌龙茶从出货口滚落下来,在底部撞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她弯腰取出两罐,回手扔了一罐给南鸣律,南鸣律则直接抬手接住。
乙辻光拉开自己那罐的拉环,然后仰头喝了一口,她把罐子从唇边移开,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憋了半天的感慨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随意。
没想到那个铃霁幽竟然搞得这么狠。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会议上的场景。
完全是在把西松奈往绝路上逼啊。
南鸣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罐乌龙茶,指腹沿着罐身边缘轻轻蹭了一下,那层水珠被抹开又聚拢,沿着金属表面缓缓滑落。
不对。
乙辻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一口饮料,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什么不对?
铃霁幽的想法和思路,或许是对的。她在会议上列出的那些问题,活动质量也好,参与度也好,产出也好,南鸣律继续说,确实都是真实存在的,单从那些数据来看,文学社确实需要改进。
乙辻光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没有移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他说完。
但她现在做的事,是在消除多元化。
乙辻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文学社有文学社的问题,但它的存在本身是有意义的,和编辑部不一样,和美术社、戏剧社也都不一样,如果因为效率低、产出少就把一个社团整垮、吞并——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能产出成果的那几个社团了。
他抬起眼,看向乙辻光。
学校不应该是这样的。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自动贩卖机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开来,又被墙角吸音板吞噬了大半。
乙辻光看着他的侧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眨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自己手里的罐子上。
她把罐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
道理谁都懂。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一种但现实不是道理能解决的问题的、不太明显的无奈。
问题是,知道了又能怎么办。
南鸣律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落在自己手里那罐还没打开的乌龙茶上。
乙辻光把罐子从唇边移开,转过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你打算帮她?
南鸣律的手指在拉环上停了一瞬。
……不清楚,真要说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乙辻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对于那家伙来说,只要有人站在她身旁,就算是最大的帮助了吧。
南鸣律偏过头看向她,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乙辻光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把罐子里剩下的乌龙茶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空罐子捏扁了。
她侧过身,手腕一抬,那个被捏扁的罐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旁边的垃圾桶里。
刚才铃霁幽说的那些,你也都听到了。
她转过身,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银白色的短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
她提到的不少问题,都是文学社内部才能知道的东西,活动记录也好,采购明细也好,参与人数也好——那些东西,如果不是有人主动跟铃霁幽透露,她凭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南鸣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文学社出了内鬼呗。乙辻光说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而且不可能是别人,多半就是那个副社长吧,西松奈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和每个人都相处得很好,人脉广,关系多,走到哪里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她微微顿了一下。
但那些都是表面功夫而已,她看起来身边永远不缺人,但那些人有几个是真的了解她的?知道她真正在想什么的?在她遇到麻烦的时候能站在她身边的?
乙辻光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交叉搁在胸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对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也有几分感慨。
根本没人真正走进过她的内心,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真正的朋友。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南鸣律。
这不怪别人,要怪就怪她自己,是她自己的性格让她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南鸣律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那罐乌龙茶的拉环还没有拉开,罐身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滑落,在手腕内侧汇成一道细长的水痕,沿着皮肤往下淌了一小截。
他看着乙辻光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拇指扣住拉环,微微用力。
一声,拉环被拉开了,白气从罐口冒出一小股,带着乌龙茶特有的清苦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淡了。
他把罐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灯光照亮的走廊上。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