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人类区域中。
烧烤店里的烟火气很重,烤架上的油脂滴进炭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袅袅升腾,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在不算宽敞的店内四处弥漫。
兮寻希坐在角落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下方一小截下巴和嘴唇,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已经凉了大半的烤串和一罐没怎么动过的啤酒。
琴鸟坐在他对面,穿着同样的黑色外套,同样压低的帽檐和竖起的领口,他看起来比兮寻希更不自在一点——坐姿有些僵硬,目光频繁地扫过周围。
就在两人对面不远处,一桌几个男人正喝得兴起,啤酒瓶横七竖八地摆了一桌,其中一个人嗓门最大,正拍着桌子在说什么。
——真的,我跟你们说,我上次去那边弄了一个,豹子亚人,那身材,啧啧,花了不少钱才弄到的。
旁边一个稍微瘦一些的男人夹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接话。
豹子?你也太奢侈了吧,我那边养了两个猫亚人,反正都是猫科,凑合着玩呗,又便宜又好养。
那能一样吗?豹子跟猫能比?
不都是四条腿毛茸茸的?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大得在店内回荡开来,旁边几桌的客人有人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话题。
琴鸟的目光从帽檐下方抬起来,落在那几个人身上,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紧。
我们家最近还新搞了一个。
那个嗓门最大的男人又喝了一口酒,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是狐狸亚人,年纪不大,胜在听话,驯了两个月就能端茶倒水了,还会自己认路,都不用拴着。
另一个戴着金链子的男人靠在椅背里,翘着腿,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
狐狸亚人?那种玩意儿胆子小得要命,晚上稍微有点动静就嗷嗷叫,烦得很。
你不会关笼子里啊?
关笼子里还养个屁啊。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琴鸟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搭在桌沿的指尖微微扣进了桌面边缘的木质里。
他侧过头,把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烤串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吃饱了。琴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平稳。
兮寻希依然低着头,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他的目光落在手机上,屏幕的光在帽檐下方映出他下巴的一小截轮廓。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通缉令,照片用的是他之前在学校的登记照,而通缉令下方是一篇报道的截图,标题加粗,写着前学生会长涉嫌多起违禁药物走私案件,其父宣布亲自将其逮捕归案,配图是兮零伏站在讲台后面的照片,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单手搭在讲台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兮寻希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琴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双深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很久、此刻终于有些压不住的东西,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锐利感让每个字的边缘都变得格外清晰。
你到现在还在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兮寻希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琴鸟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认清现实吧,那群该死的人类只是把你当成了一枚搅局用的棋子,他们给你的那些配方,给你提供的那些渠道和资金——根本不是为了帮你,他们只是希望你去扰乱整个亚人自治区的公共秩序,好让他们有正当的理由把兮零伏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把下一句话在喉咙里压实了再吐出来。
然后呢?结果怎么样?你的父亲非但没有倒台,反而借着这个机会站到了联合会议的讲台上,大义灭亲——多漂亮的一套操作,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决心和诚意!
兮寻希的目光还落在那只被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依然没有说话。
你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了,那些人类不会再给你任何新的支持,你父亲要亲手把你抓回去,你在亚人自治区待不下去,在这个人类区域里也待不久,因为通缉令早晚会传到这边的执法机构手里!
琴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烧烤店内依然嘈杂,酒杯碰撞的声响、烤肉滋滋的油爆声、那几个男人依然在嘻嘻哈哈地谈论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场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兮寻希抬起头来。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罐已经没怎么动过的啤酒,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然后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回来,按亮屏幕,又看了一遍那篇报道的配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走了。
他站起身来,大衣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裤兜的边缘,帽檐依然压得很低,从桌边走出来的时候正好和那个嗓门最大的男人擦肩而过,那人侧过身让了一下,嘴里的酒气喷出来,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散开。
兮寻希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他径直走向店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琴鸟坐在座位上又停留了片刻,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走出烧烤店之后,街道上的空气比店内凉了不少,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色的光在人行道上铺开一片不太均匀的亮斑,几个路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
琴鸟跟在兮寻希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加快了脚步,与他并肩。
你到底打算去哪儿?
兮寻希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头看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从领口上方传出来,不高不低。
回亚人自治区那边。
琴鸟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跟了上来,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声音压低了但依然带着明显的急促。
你认真的?现在你父亲和SDA都在等着你,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兮寻希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他沉默了两步的距离,然后开口了。
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他微微侧过头,帽檐下露出半截下巴和嘴角,弧度没有什么变化。
与其待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人类区域,等他们的通缉令传过来,或者被哪个人认出来,不如回亚人自治区那边。
他顿了顿,把目光收回去,落向前方。
至少回去之后,或许还有反抗的机会。
琴鸟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面,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那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命还是放弃的沉郁。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脚步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细碎声响,偶尔有车辆从旁边的马路上驶过,车灯的光从他们身上扫过,然后又移开。
又走了一小段路,兮寻希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的幅度不大,速度依然比正常步行稍快一些,但琴鸟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他侧过头看向兮寻希的侧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
兮寻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道的某一个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只是视线凝固在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上。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早该想到的。
琴鸟愣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在兮寻希的脸上停了一瞬。
想到什么?
兮寻希没有回答,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放慢的步速,帽檐下的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但他没有再开口。
—
另一边,街道上。
拉和目的攻势没有停顿。
她在蛛网斩击落下的瞬间没有闪避,那些锋利的银白色丝线切在她的甲壳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甲壳表面留下一道道细白的划痕,但她的速度没有因此减弱半分,她的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踩下去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裂纹,她在靠近首无祟的同时腾出右手,五指张开,猛地插进了旁边的路面里。
“轰!”
柏油和碎石在她指尖下碎裂开来,她抠住那块路面的边缘用力向上掀起——一大块混凝土被她从地面上剥离出来,边缘还挂着断裂的钢筋和碎屑。
首无祟已经抬起了手,几根蛛丝从他指尖射出,粘在旁边高楼的窗沿上,正准备发力将自己拉向半空。
但拉和目的动作比他快了一瞬。
她抡起那块水泥,像扔一块砖头一样朝着首无祟的方向砸了过去,混凝土块在空中旋转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准确地撞在首无祟正要跃起的位置。
首无祟的身体被迫侧偏了一下,他射出的蛛丝依然粘在高处,但因为那个偏转的角度,他没能完成起飞,整个人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落回了地面上。
他的脚才刚着地,拉和目已经再次朝他冲了过去。
而雾朝汐收回目光,侧过头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愣在原地的警察,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愣着干什么?立刻疏散附近的群众,把这片区域封锁起来,没有命令不准靠近!
那几个警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震惊中拽了回来一样,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已经转身朝人群的方向跑了过去,喊着什么,声音在混乱的街道上快速扩散开来。
雾朝汐又侧过头看向南鸣律,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破损的衣物到侧腹那道已经基本愈合的伤口,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没事吧。
南鸣律摇了摇头。
没事。
雾朝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她把目光重新转向拉和目和首无祟缠斗的方向。
拉和目正压着首无祟打,每一击都带着不轻的力道,甲壳覆盖的拳头砸在首无祟架起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首无祟不断后撤,脚下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不少,依然在闪避,但节奏明显不如刚才那么从容了。
雾朝汐看着那个方向,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她将手伸向腰间,拔出了枪,动作干净利落,枪口朝下。
已经没有审判的必要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比刚才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清晰。
今天必须在这里把这个家伙给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