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在学校中。
南鸣律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摞还没排完版的校刊样稿上,指尖压着纸页的边缘,正在把一张图片的位置往左挪了几毫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南鸣律放下手里的稿子,伸手拿起搁在桌角处的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微微愣了一下。
来电显示上写着雾朝汐的名字,她按理说应该已经回到海上监狱了,监狱那边的工作通讯应该有自己的内部渠道,不太可能有空闲时间专门给他打电话。
他想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你现在在哪儿?”
雾朝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略快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边走边说的气息节奏。
南鸣律把目光从桌上的稿子上移开,落在前方墙壁上那道被灯光拉长的阴影边缘。
“在学校,怎么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雾朝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她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首无祟逃掉了。”
南鸣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逃掉了?他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我也以为他已经被抓了。”雾朝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像是在克制什么的不耐,“押送他的船半路出了事,船上的狱警全都失联了,我回来之后才发现情况不对,现在正在追。”
她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穿过什么地方,背景里传来一阵风声和脚步踩在硬质地面上发出的短促回响。
“总之,之前抓首无祟的时候,你们学校有两个人帮了忙——一个是你们的学生会长,还有一个是那个叫拉和目的,以首无祟那种恶劣的性格,他很可能会回去找她们的麻烦,所以你如果看到她们两个,记得提醒一声。”
南鸣律握着手机,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他的脑海中闪过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纯白色的眼眸,然后闪过拉和目靠在墙边、手里拄着拐杖的样子。
“……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雾朝汐说,“挂了。”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南鸣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手里握了片刻,然后放回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摞还没整理完的稿子上。
他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稿子,而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
学校,天台。
凛樱的脚后跟抵着天台边缘的栏杆,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横杆,那几根从她发旋处探出来的花园鳗触角紧紧贴着头皮,一动不动,像是连它们都知道现在不是随意晃动的时候。
她的呼吸压得很浅,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天台的面积不大,地面上散落着几根被风吹到角落的烟头和一小片卷起来的枯叶,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塑料花盆,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施工剩下的碎砖块。
她的鼻翼动了一下,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像是化学药剂的气味,不算浓烈,但足够让她在呼吸的时候感觉到鼻腔深处传来的那种细微的灼烧感。
循着那股气味的方向看过去,凛樱的目光最后落在天台角落一个半人高的白色塑料桶上,桶盖没有完全盖严,边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淡黄色痕迹,沿着桶壁往下淌了大约几厘米就停住了。
凛樱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在那只桶上多停留,但她的手指在身侧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
首无祟坐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后背靠着墙壁,双手垫在脑后,双腿伸直交叠着,姿态看起来松弛得像是来这里躺着看星星的,他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今晚的月亮还挺圆的。”
凛樱没有接话,她依然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抿着。
首无祟也不在意,他把目光从天空中收回来,落在自己交叠的鞋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了,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像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语调。
“话说回来,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祝我生日快乐怎么样?”
凛樱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眸在昏暗的天台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如果我说了,你会放了我吗?”
首无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话逗到了的意味。
“当然不会,而且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
他顿了顿,手指在脑后轻轻敲了一下。
“我出生在监狱里,我母亲是被一群囚犯强暴之后生下了我,因此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继续,天台上安静了片刻,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把凛樱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了一下,又落回去。
“……所以哪有什么生日。”首无祟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轻飘飘的随意,“我连自己到底活了多久都不太确定。”凛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然后又松开了。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首无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意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夜空上。
“没什么,只是聊一聊而已。”
他顿了顿,手指在脑后交叉着轻轻动了一下。
“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些事,因为没觉得有必要,毕竟——”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他自己无关的事情的随意。
“我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有多可悲,相反,我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他说话的时候伸出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紧接着,首无祟把硬币往空中轻轻一抛,硬币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落回他的手心里。
他没有立刻张开手。他侧过头看向凛樱,嘴角挂着那个弧度。
“猜猜看,正面还是反面?”
凛樱的目光从他那张挂着笑意的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只还攥着硬币的手上。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开口了。
“……正面。”
首无祟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
“那我猜反面。”
他张开了手,硬币躺在他的掌心里,边缘反射着月光——反面的图案朝上,边缘的纹路在昏暗中清晰可辨。
首无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我就是很幸运。”
就在这时,天台的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首无祟和凛樱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而凛樱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太明显的亮光,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铃霁幽从楼梯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那顶迷你的黑色高顶礼帽依然斜斜地扣在发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乌黑的长发在夜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着。
她走到天台边缘的位置停下来,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先是在凛樱身上停了一瞬——从她被蛛丝缠绕的手腕和脚踝扫过——然后移开,落在首无祟身上。
首无祟看到她出现,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像是等到了期待已久的客人一样的、带着几分轻佻的愉悦。
他坐着的姿势没有变,依然靠着墙壁,但手已经从脑后放了下来,搭在膝盖上。
“哟,没想到吧,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铃霁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天台边缘的光线交界处,那双纯白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首无祟的方向。
她的目光随后再次扫过凛樱,然后抬起双手,掌心朝前,动作很慢,像是在表明自己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放了她,我来做你的人质。”
首无祟看着她那个举手的姿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哈哈!那还是算了吧,你可不是我的菜。”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随意地摆了摆,然后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品味什么很有意思的想法。
“不过说实话——”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铃霁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自从上次和你交手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要怎么样才能把你彻底杀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顿时,凛樱的脖子上那圈蛛丝猛地收紧了一瞬,浅淡的血痕从勒痕边缘渗出来,沿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小截。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闷响,但没有发出更大的声音。
首无祟的目光从凛樱身上移开,落在天台角落那只桶上,下巴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那里面装的是浓硫酸。”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像是在介绍什么有趣的小道具。
“如果不想让这个女孩的脑袋被我切下来,你就自己乖乖泡进去——让我看看你那副杀不死的身体,被完全腐蚀掉之后还能不能分裂出新的分身来。”
乙辻光(群友二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