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宫隐推开编辑部活动室的门时,里面只有三下肃一个人。
他坐在那张靠近窗边的椅子上,双腿翘在桌沿,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碳酸饮料,棕黄色的眼眸半睁半闭,像是正在发呆,又像是刚打完盹。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侧过头,看到是灰宫隐,然后把翘在桌沿上的腿放了下来。
来了啊。三下肃的声音带着一种等你很久了的随意,南鸣律今天请病假了,你知道吗?
灰宫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把门带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南鸣律?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他怎么会生病?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内容没有出错。
他......真的会生病?
在灰宫隐眼里,或者说在大家的眼里,南鸣律和一块会说话的钢板差不多,刀枪不入,他和生病这个词按理说应该不沾边才对
三下肃仰头喝了一口饮料,然后把罐子搁在桌面上,单手托着腮。
谁知道呢,反正今早乙辻光说的,说南鸣律发烧了,请了假在家休息,然后那家伙听完之后就——
说着,三下肃用手比划了一个的动作。
就没影了。
灰宫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南鸣律生病这件事,在他印象里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违和——那个人总是沉默、冷静、不太有情绪的波动,伤口恢复得也很快,像是某种不会被外界影响的存在。
我本来还想买点水果什么的去看看他的。三下肃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遗憾,但乙辻光说用不着,她去就够了,编辑部得有人看着。
灰宫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又不受控制地移向旁边的位置——风见娧的座位。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三下肃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灰宫隐,那对鬣狗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是调侃,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还没把话说清楚?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着一种难得的、不太像他平时风格的认真。
灰宫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已经说清楚了。
三下肃眉头一挑,棕黄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意外。
说清楚了?跟谁说清楚了?
亚穗。灰宫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了。
三下肃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只捏着饮料罐的手猛地搁到了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整个人朝前倾了倾,鬣狗耳朵竖了起来。
那你赶紧和风见娧也说清楚啊!
灰宫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口罩边缘,轻轻将口罩摘了下来,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缝隙暴露在空气中,在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他垂下眼,看着被自己捏在手里的口罩边缘,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三下肃听到这句话,先是张了张嘴,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介于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之间的那种微妙,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有什么难的?直接跟她说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吧不就行了吗?
他把双手摊开,像是在阐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以风见娧那种性格,你根本不用和她弯弯绕绕吧?你要是跟她绕圈子,她反而会搞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灰宫隐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倒是说得轻巧的无奈。
那你当初怎么没有直接和夜宵把话说清楚?
三下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那个字的音节在舌尖上转了两圈,然后卡住了,他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鬣狗耳朵朝两侧耷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那是两码事,我和她的情况和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三下肃的手指在后脑勺上又蹭了两下,像是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总之风见娧喜欢你,你也喜欢她,那就赶紧快刀斩乱麻就好了!
灰宫隐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把口罩重新戴回脸上,动作很慢,像是借着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好。
三下肃愣了一下,似乎没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眨了眨那双棕黄色的眼眸。
等风见娧来了之后,灰宫隐抬起眼,深灰色的眼眸从口罩上方露出来,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平静,我就和她说。
三下肃看了他片刻,然后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他重新靠回椅背里,把翘在桌沿的腿又搭了回去,拿起那罐已经快见底的饮料,仰头喝了一口,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总算开窍了的轻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咚咚咚。”
但就在三下肃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编辑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不是那种用指节叩击的声响,更像是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敲门的人自己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敲下去。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了,推得很慢,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然后一个低着头的影子从门缝里探了进来,她的头发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只露出了极小的一角,然后她又把目光移开了。
是亚穗。
灰宫隐同学……
声音很轻,尾音发飘。
可以出来一下吗?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等灰宫隐回答,也没有抬头,直接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一小半,虚掩着。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
灰宫隐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搭在桌沿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怎么办?
他侧过头看向三下肃,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安。
三下肃把翘在桌沿上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棕黄色的眼眸眯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发出一声嗯——的沉吟。
看来她对你还是不死心啊。
他说完这句话,把手放下来,拍了拍灰宫隐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认真听我说的分量。
既然如此就再和她说清楚一点吧。
他顿了顿。
伤人一点也无所谓,不然总是这样藕断丝连的,不管是对她,对你,还是对风见娧,都不好。
灰宫隐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犹豫的情绪,但片刻之后,他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站起身来,蛇尾在椅子腿边无声地绷直了一瞬,然后垂下来,沿着地面朝门口的方向拖去。
—
南鸣律裹着棉被,头重脚轻地挪到玄关,伸手拉开门的瞬间,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棉被的边缘灌进衣领,他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门口站着乙辻光。
她一手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叉在腰上,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外套的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
看到南鸣律那副裹着棉被、脸色发白的样子,她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下撇了撇。
南鸣律看着她,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其实不用特意来看我,但话才刚说到一半,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那喷嚏来得又急又快,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棉被从肩膀上滑落了一截,他赶紧用手拢住,重新裹好。
乙辻光看着他打完喷嚏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还在嘴硬。
她说着,侧身从南鸣律身边走进了玄关,弯腰把鞋子脱了,动作自然地拉开鞋柜看了一眼,找到空位把自己的鞋放进去,然后直起身。
你真以为自己是鳄鱼亚人就不会生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客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把那袋药搁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叉着腰看向还站在玄关门口的南鸣律。
行了,别站在那儿吹风了,我今天没什么事,就勉为其难照顾你一下吧。
南鸣律把门关上,慢吞吞地走回客厅,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裹着棉被的样子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行动迟缓的爬行动物。
他抬头看了乙辻光一眼,声音还是哑的。
如果很为难的话还是算了吧,我自己待着就行了。
乙辻光一愣。
她原本正弯腰把茶几上的药盒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放水杯的位置,听到这句话,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侧过头看着南鸣律,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什么话噎住了一样,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让你赶紧好起来,然后回到编辑部工作而已,你不在的话,最近校刊的进度都要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边缘的某处,没有看南鸣律,那条鲨鱼尾鳍在她身后幅度极小地摆了一下,然后又安静地垂下来。
南鸣律看着她的侧脸,正准备说什么——
“叮咚!”
门铃又响了。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乙辻光,乙辻光也侧过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
随后南鸣律从沙发上站起来,裹着棉被走回玄关,拉开了门。
浅书怜正站在门口。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浅色的布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像是跑了不少路才过来的,金色的马尾从肩侧垂下来,发尾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看到门开了,她直起身,蜜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
南鸣律同学!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点喘。
我、我正好路过,想着还是放心不下你……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那个浅色的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保温杯的边角和几盒用保鲜膜包好的小盒子。
给你带了点粥,还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到了屋内的乙辻光。
浅书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目光越过南鸣律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正站在茶几旁边的银白色短发的身影上,而乙辻光也正看向门口的方向,一只手还搭在那袋药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着。
两个人在空气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浅书怜先收回了目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布袋,又抬起头,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
啊……乙辻光学姐也在啊。
乙辻光把手从药袋上收回来,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嗯,我来看南鸣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