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另一边。
拉和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穿过沙滩。
那身深紫色的泳装在她身上紧绷着,深色的布料衬得她本就偏冷的肤色更加苍白,也让那只紫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时更加锐利——但也更加不自在,她每走一步,肩带都会在皮肤上轻轻摩擦一下,那种陌生的、不习惯的触感让她的眉头时不时地蹙起,像是有根看不见的刺扎在皮肤下面,拔不出来,也忽略不掉。
她的目光在沙滩上缓缓扫过,从那些正在收拾场地、清理西瓜残骸的学生会成员身上掠过,从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晒太阳的学生身上掠过,从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掠过——她在找西松奈。
那张总是挂着从容微笑的脸,那副单片眼镜,那身棕色的泳装,那件白色的衬衫。
都不在。
沙滩上的人很多,但西松奈不在这里。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拐杖的尖端在沙子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坑洞,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不耐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立杏彻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触手从袖口垂落在沙子上轻轻扫着。
他的墨蓝色眼眸在阳光下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方向,没有看拉和目。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变化,方向没有任何偏移,甚至连触手扫过沙子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就这样径直朝拉和目的方向走过来,然后——
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拉和目站在那里,拐杖插在沙子里,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立杏彻从自己身侧走过。
然后,她伸出手,将拐杖横了过来,拦在了立杏彻面前。
立杏彻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前方缓缓移开,落在面前那根横着的拐杖上,又顺着拐杖缓缓上移,落在拉和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干什么。”
拉和目的手指扣在拐杖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有没有看到西松奈。”
立杏彻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
说完,他抬起手,用指尖将那根横在自己面前的拐杖轻轻拨开,然后迈开步子,准备继续往前走。
但他的脚步还没迈出去,拉和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一下。”
立杏彻的脚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拉和目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他的背影。
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扫过那件敞开的白色外套,扫过那身深紫色的泳装,扫过那条还缠着绷带、被泳装下摆遮住一半的伤腿,最后又回到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一点也不适合穿泳装。”
拉和目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立杏彻没有给她回嘴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在那身深紫色泳装的领口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偏头。
“而且,你不怕自己的肠子又露出来吗?”
拉和目的手指在拐杖上猛地收紧了,她罕见的咬了咬牙,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压抑的、随时可能决堤的怒意。
“才不是我想穿的。”她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是西松奈偷走了我的衣服,然后留下了这身东西。”
她说完,抬起那只没有拄拐杖的手,扯了扯泳装的肩带,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证明“这不是我的选择”,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达“我对这身东西有多嫌弃”。
立杏彻看着她扯肩带的动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西松奈才不会那么无聊。”
拉和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就是有那么无聊。”
立杏彻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
他懒得再和她多说什么了。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立杏彻。”拉和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给我联系西松奈。”
立杏彻没有停下脚步,他直接无视了拉和目的‘请求’,径直离开了。
看着立杏彻越来越远的背影,拉和目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
“啧!”
咂了咂舌,拉和目将拐杖从沙子里拔出来,拄在身侧,然后转过身,朝与立杏彻相反的方向走去。
—
南鸣律正蹲在海边,用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冰凉的海水,泼在自己脸上。
他甩了甩头,又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他打算待会儿再下水游一圈。
刚才那场打西瓜游戏虽然混乱,但至少让他出了一身汗,身上沾满了沙子和不知道是谁甩过来的西瓜汁,头发里也嵌着几粒细碎的沙粒,黏糊糊的,不太舒服,下海游一圈,把身上这层黏腻洗掉,顺便放松一下被明圭震得发麻的手臂——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正准备脱掉上衣,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南鸣律的动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浅书怜正站在他身后。
她那张脸上还全是西瓜的红色汁水,头发上沾着几粒黑色的瓜籽,随着海风的吹拂轻轻晃动着,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她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蜜金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刚赢了比赛快来夸我”的雀跃气息。
“......你脸上全是西瓜汁。”
浅书怜愣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手背蹭过颧骨,蹭下来一片红色的汁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片湿漉漉的红色,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没关系啦!反正待会儿要下海游泳,正好一起洗掉!”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尾巴在身后快速摇摆着,那对犬耳在帽檐两侧愉快地晃动着。
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南鸣律更近了一些。
“对了对了,南鸣律同学——”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蜜金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要和我一起去参加沙滩抢险吗?”
南鸣律微微一愣。
“沙滩抢险?”
“就是那个啦!”浅书怜将双手从身侧抬起来,比划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然后弯下腰,做出一个往前爬的姿势,“一个人抓着另外一个人的腿,然后那个人用手在地上爬,两个人一组,谁先到终点谁就赢!”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夸张而生动,那对犬耳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向前倾了倾,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整个人像一只正在示范某种新游戏的大型犬。
南鸣律看着她的动作,灰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小腿上。
白皙,纤细,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小腿肚的线条流畅而紧实。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迅速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这种游戏,”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应该还是找同性比较好吧。”
浅书怜歪了歪头,那顶宽檐遮阳帽随着动作滑向一侧,她伸手扶住,然后眨了眨眼。
“性别不限的嘛。”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尾巴在身后摇得更欢了,“而且我认识的女生力气都太小了,别说拿第一了,能撑着我跑完都很费劲。”
她顿了顿,将比划着抓握姿势的双手放下来,交握在胸前,蜜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南鸣律,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几分。
“所以还是南鸣律来吧。”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期待不减反增,“如果能拿第一的话,那个巧克力——我那块奖牌——就给南鸣律同学吃!”
她说“巧克力”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那对犬耳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摇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南鸣律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浅书怜都把话说到这种地步了,自己也不好再拒绝。
他点了点头。
“好。”
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对犬耳兴奋地抖了抖,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着,频率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太好了!那我们去报名吧!学生会那边好像刚开始登记!”
她说着,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南鸣律的手腕,拉着他就朝学生会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
不远处,反夜月正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握着一瓶冰镇的柠檬水。
她没有喝,只是看着前方。
她本来对沙滩抢险什么的没兴趣,一个人抓着另一个人的腿在地上爬,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不太体面,甚至有些丢人,她不是那种会在沙滩上趴着用手往前爬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让别人抓着自己腿的人,更不是那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动作的人。
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参加。
但是——
她的目光从瓶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两个正在朝学生会登记处走去的背影上。
紧接着,反夜月的手指在柠檬水瓶身上收紧了。
玻璃瓶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瓶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沙滩抢险,浅书怜和南鸣律。
浅书怜抓着南鸣律的腿?还是南鸣律抓着浅书怜的腿?
不管是哪种——
反夜月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平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那条猫尾在身后僵直地绷着,尾尖那撮白毛炸开了一小圈。
下一秒,她猛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然后看向旁边正抱着一叠活动流程表、蓬松的羊毛在遮阳帽边缘轻轻晃动的绵羊书记。
“走。”
绵羊书记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那蓬松的羊毛在帽檐边缘微微颤了颤。
“去哪儿?”
“去沙滩抢险那边。”
“去......看热闹吗?”
反夜月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绵羊书记的胳膊,将她整个人从折叠椅上拽了起来。
“诶——?!”绵羊书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里的活动流程表差点脱手飞出去,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整个人被反夜月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拖鞋在沙子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赶紧稳住步伐,“反、反夜月同学?你干什么呀——”
“去参加。”
凛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