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门虚掩着,南鸣律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拖着长尾的吱嘎,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今天是周六,集中礼拜在明天,所以教堂里空荡荡的,长椅上整齐地叠放着深红色的跪垫,阳光透过彩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色块。
池凛羽站在门口,举起相机对着穹顶拍了一张试光,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大厅这边拍吧,光线从彩窗进来的角度正好,氛围也比外面更干净。”
“那太好了,不过刚才在外面拍了那么多,能摆的姿势好像都摆过了。”小辉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只剩一只皮鞋的脚,又看了看西凡沾了沙粒的婚纱裙摆,“再摆一样的会不会有点重复?”
池凛羽没有立刻回答,她托着下巴,目光在教堂大厅里缓缓扫了一圈,然后打了个响指。
“我有办法。”她快步走到圣坛前方的台阶上,转过身朝南鸣律招了招手,“南鸣律,你过来一下。”
南鸣律正靠着最后一排长椅的扶手,拧着衬衫袖口上还没干透的海水,听到池凛羽叫他,他抬起头。
“干什么。”
“当然是演示一下动作,不示范的话,他们两个怎么知道待会儿摆什么姿势。”
南鸣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池凛羽脸上移开,扫向旁边正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的小辉和西凡,停顿了片刻,然后将卷到手肘的袖口放下来,朝圣坛走去。
池凛羽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
南鸣律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总觉得他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
“……干什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她压低声音。
“我没有不情愿。”南鸣律的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迅速否认。
池凛羽移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台下正在好奇张望的小辉和西凡。
“首先是最简单的——你们俩并排站着,互相面对面。”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肩膀,“然后新郎的手搭在新娘肩上就行。”
说完,池凛羽眼神示意南鸣律做动作。
南鸣律见状伸出了手,不过他的手悬在池凛羽肩膀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后就停住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该用多大的力道,又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是否恰当。
池凛羽等了几秒,感觉到肩膀上方的空气还是空的,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放上来啊,不放上来怎么演示。”
没办法,随后南鸣律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不是那种虚虚搭着的力道,也不是僵硬的钳制,就是很正常的、把一个人的手放在另一个人肩膀上的重量。
池凛羽的身体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快得像是某种错觉,然后她已经重新转向台下的两人。
“就像这样,不用太用力,自然一点就行。”
随后,小辉和西凡依照刚才演示的姿势拍了几张,池凛羽低头翻着相机屏幕检查构图和光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西凡轻轻拍了拍手,婚纱裙摆在她脚边微微晃动。
“池小姐,能不能再多示范几个动作给我们看看?”
池凛羽听闻愣了一下,随后将相机挂在胸前,转头看向还站在台阶旁边的南鸣律。
“当然没问题。”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南鸣律的方向走了两步,右手抬起来对着他做了一个虚空拧人的手势,“对吧?”
南鸣律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池凛羽那张写满了“拒绝就掐你”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走上台阶。
池凛羽等他站定后转向小辉和西凡。
“接下来再来一个面对面的,新郎低头看新娘——这种是经典构图,彩窗的光从侧面过来正好勾轮廓。”说着她转回身,和南鸣律面对面站定,然后她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她耳朵尖悄无声息地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但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冷静。
“……你看,就这样,新娘可以微微仰头,新郎稍微低头,眼神交汇——这种构图的重点是两个人之间的视线交流。”她的目光在讲解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又飘回了南鸣律脸上,和他的灰色竖瞳对了个正着,然后迅速移开,重新看向台下的两人。
不过刚转移回去没一会儿,池凛羽就又偷看了南鸣律几眼。
南鸣律见状沉默了片刻。
“你老看我干什么。”
池凛羽一愣,随后立刻轻咳了一声。
“别自恋了,我是在看光线方向——彩窗的光从你左后方过来,正好给你的侧脸勾了一条轮廓光。”她用指尖在自己脸颊侧边比划了一下,“这是专业的灯光分析,不懂别乱说。”
台下,西凡微微侧过身,凑近小辉耳边,用手掩着嘴,用气声说了句‘他们两个的关系还真好啊’,小辉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也用气声回了句“确实”。听到这话,池凛羽的耳朵更红了,而南鸣律则将目光转向彩窗上那幅圣母像,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等二人重新拉开距离后,池凛羽清了清嗓子。
“再来一个从背后的。”池凛羽伸出双手,掌心朝外,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新郎从背后轻扶新娘的手臂,不用搂腰,就扶手臂,这种构图比较含蓄,适合教堂这种场合。”
她说完转向南鸣律。
“你站我后面。”
南鸣律点点头,随后绕到她身后站定,池凛羽正抬手给小辉比划手臂的角度,后背忽然感觉到一片微凉的湿意——他刚拧干的外套还没干透,站近时那股海水的咸味混着衣物本身的清淡皂香飘过来。
“那、那个,你把手放我小臂外侧。”
南鸣律抬起手,手掌从她身侧伸过来,轻轻覆上她的小臂外侧,他的掌心刚才在沙滩上被海风吹得微凉,落上来时池凛羽的脑子里有一瞬间完全是空白的,准备好的讲解词全都堵在喉咙里。
“……那个……手稍微再往下一点,对,就这里。”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立刻清了清嗓子,尽量用那种惯常的冷静语调转向台下,“就是这样。”
西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而小辉在旁边认真地模仿着手的角度,南鸣律则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掌依旧覆在她的小臂上,池凛羽没有说松手,他自己也忘了松,他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台下的两人,似乎只是在等下一步演示指令。
过了几秒,池凛羽才像是从某种短暂的宕机状态中恢复过来,轻轻挣了一下手臂,南鸣律的手从她小臂上滑落,垂回身侧,她则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抬起手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耳廓上微微炸开的羽毛。
“……下一个姿势,侧身站,新郎帮新娘整理头纱。”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这个不用演示了,你们自己发挥就行。”
—
西凡和小辉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需要池凛羽反复示范,开始自然地摆出各种姿势。
池凛羽抓紧时间拍照,圣坛前、彩窗下、长椅之间,她的手指在快门上飞快地起落,偶尔蹲下,偶尔踮脚,左肩的疼痛也被专注冲淡了几分。
南鸣律则退到器材旁边,后背靠着最后一排长椅的扶手,看着池凛羽半跪在地上抓拍西凡被头纱遮住半张脸的侧影。
过了一会儿,西凡和小辉坐到长椅上休息喝水,池凛羽站在圣坛旁边,低头翻着相机屏幕,检查刚才那组照片的构图和曝光。
而这时,南鸣律从长椅旁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和她一起看着屏幕上那张西凡仰头看小辉的照片。
池凛羽正准备放大看看对焦准不准,南鸣律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演示的时候一直在偷看。”
池凛羽的手指在拨轮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对上南鸣律平静的目光后迅速移开了。
“……那是自然反应,演示的是新郎和新娘的动作,视线交流本来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是吗,那你自然反应还挺多的。”
池凛羽猛地转回头,耳廓上的几根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开了一小圈。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种恼羞成怒的意味清晰可辨,“是跟三下肃学的,还是跟小光?”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跟你学的。”
池凛羽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反驳全堵在喉咙里。
她瞪了南鸣律好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相机屏幕。
池凛羽X南鸣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