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的时候,阳光正好,车站外的停车场被晨光洗得发白,空气里飘着一丝远处早点摊炸油条的香气。
池凛羽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抬起手遮在眉骨上方,眯着眼扫了一圈停车场上稀稀落落的几辆车,然后隔着老远便看到了那个正靠在黑色轿车旁朝她招手的身影。
“走吧,阿曜哥在那边。”她拉了拉南鸣律的袖子,两人快步穿过停车场。
池凛羽跑到车前,微微喘着气,先鞠了半个躬。
“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一点。”
阿曜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放松的温和笑容,他今天为了参加婚礼显然也特意打理过,那头孔雀羽毛般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深蓝绿色的丝质衬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没事没事,时间还早得很呢,新娘那边还在化妆,起码还得再磨蹭一个小时。”
他的目光越过池凛羽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南鸣律身上,南鸣律正站在两步开外,深灰色外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阿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侧过头,用一种带着点促狭的语气对池凛羽说:“这位是你男朋友?可你不是跟我说你单身来着吗?”
池凛羽的表情僵住了,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猛地竖了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
不过她口中的那个“不”字还没出口,南鸣律已经先她一步回答了。
“不是,我是池凛羽在社团的朋友。”
池凛羽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她扭过头,瞥了南鸣律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不满。
澄清得这么快干什么——当然这句话她不能说出口,只是将这个不满压回心底,然后转回头,对阿曜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嗯,他叫南鸣律,是我在编辑部那边的同学,这次专门来陪我的。”
阿曜举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
“好好好,是我误会了,先上车吧,到了婚礼现场还得先和新郎新娘打个招呼,提前踩一下拍照的点。”他转身拉开后排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后,池凛羽将摄影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开始组装她那台单反相机,装镜头、调光圈、测白平衡,手指在按键和转盘之间飞快地移动,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
阿曜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
南鸣律正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街景,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线条格外清晰,那双灰色的竖瞳在快速切换的明暗光影中微微收缩,像是在数电线杆的数量。
“南鸣律同学——是鳄鱼亚人,没错吧。”
南鸣律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点了点头。
“嗯。”
“难怪,你的眼睛很漂亮,也很特别。”阿曜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拐过一个弯道,“不过你没有尾巴,所以刚才我远远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南鸣律的语气依旧平淡,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这也是常有的事了,以前还有人把我认成巨蜥亚人的。”
阿曜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他没有继续追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只是在聊天气。
“说起来,你们俩以前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吗。”
后排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池凛羽正将遮光罩旋进镜头前端,头也没抬,随口补充了一句。
“没有,我只帮人拍过生日派对,婚礼还是第一次。”
“那我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婚礼里头热闹的环节有很多,不过我觉得最热闹的,还是堵门。”阿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带着点神秘感的弧度。
“堵门?”
“就是接亲的时候,新娘家那边的人会把门堵住,想尽办法不让新郎这边的人进去,得靠撞、靠挤、靠红包开路——总之就是一场攻防战。”他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入一条两旁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前方已经能看到婚礼场地门口那排装饰着白色纱幔的拱门,“我是新郎那边的同学,你们俩又是我带来的人,所以等会儿撞门的时候,你们俩可也得出一份力。”
池凛羽将装好镜头的相机轻轻搁在膝盖上,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僵硬,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南鸣律,发现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阿曜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池凛羽那个微妙的表情,笑了一声。
“别担心,新郎会给大红包,出力的人人有份。”
—
此时,学校的学生会会议室中。
会议室的氛围有些嘈杂——有人在交头接耳猜测今天临时会议的议题,有人翻着笔记本确认自己有没有漏带什么资料,还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好像今天来的人还挺全的。”反夜月旁边的绵羊书记压低声音对她说,“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几个委员都到了。”会长坐在长桌正中央,一只手搭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扫过两侧落座的成员。
等到反夜月和绵羊书记在靠门那侧的空位上坐下来,他才轻咳了一声,示意会议开始。
“今天临时叫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介绍一位学生会的新成员。”他微微偏了偏头,金色的短发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想必各位都知道,审判长的位置自从立杏彻被撤职后一直空着,这段时间所有相关事务都由我亲自代理,说实话——效率很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反夜月微微皱眉,视线落在会长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试图从他惯常的微笑里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到。
立杏彻被撤职的原因至今没有公开说明,而会长选择在这个时候忽然推出新的人选,怎么看都不是临时起意。
而反夜月的目光随后扫过长桌两侧那些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风纪委员卫瑟哉坐在靠门的位置,双臂环抱,正在打瞌睡;文艺委员是个兔亚人女生,正拿着小镜子整理刘海;体育委员和卫生委员挨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但共同点是都带着一丝困惑,显然,周末被临时叫来开会这件事,谁都是第一次遇到。
“所以,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委员纷纷坐直了身体。
兮寻希朝旁边侧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发某种信号。
紧接着,侧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那个人,让反夜月的猫耳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后抿了一下。
他身材偏瘦,背脊微微佝偻,走路的步伐很轻,像是习惯性地不想发出任何声响,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校服外套,袖口松松地垂在手背上,遮住了大半只手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两根细长的触须——它们从发间探出,在空气中轻微地摆动着,像是在探测什么,而他的后背下方从尾椎的位置延伸出一对长长的尾叉,尾叉同样覆盖着甲壳,拖在他身后,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虾亚人——但又不像是普通的虾。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五官清秀但缺乏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空洞地望向地板,像是这间会议室里所有活人的存在都与他无关。
他走到会长身侧停了下来。
“这位是参寒森。”兮寻希抬手示意了一下,“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学生会的审判长了,以后所有原本需要我亲自代理的审判长事务,都直接交给他来处理,不必再转交到我这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稀稀落落地蔓延开来,很快就填满了整张长桌。
反夜月也跟着鼓起了掌,她的目光越过自己交叠的手掌,落在那个名叫参寒森的男生身上。
他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面对整间会议室的掌声和审视,没有任何反应——没有点头致意,没有微笑,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样静静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文艺委员试探性地开口问了一句“请问参寒森同学是几年级的?以前好像没在学校见过你”,但参寒森同样没有回答,对此文艺委员只能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用咳嗽掩饰了过去。
反夜月一边鼓着掌,一边皱起了眉头。
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按理说,审判长这个职位几乎从不交给新生——立杏彻当年是从二年级才开始担任的,但如果参寒森是高年级,以反夜月在学生会里的资历,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看了会长一眼,会长依旧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微微上扬,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解释的意思。
参寒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