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
凌晨的风从街角灌过来,带着天亮前特有的那种清冽。
南鸣律站在路口那盏还没熄灭的路灯下,拢了拢外套的领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这是他衣柜里为数不多的、能称得上“正式”的衣服,昨晚母亲得知他要陪池凛羽去外地拍婚纱照之后,硬是从他衣柜深处把这件外套翻了出来,熨了整整二十分钟,又逼着他试穿了三次才满意。
他没带什么东西,就口袋里装着手机和钱包,毕竟池凛羽说过当天去当天回,不需要过夜。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超过她和他约定好的时间好几分钟了。
南鸣律微微蹙了蹙眉。
池凛羽不是会迟到的人,连去酒吧打工都会比排班表早一刻钟,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就在他拿出手机准备拨号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腾的声响。
不是鸽子,那频率比鸽子快得多,带着一种不太稳当的、忽高忽低的节奏。
他抬起头,看到池凛羽正从灰蓝色的天幕中朝这边飞来。
她的飞行轨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还不太习惯用还没完全恢复的翅膀保持平衡,落在南鸣律面前时,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把翅膀收拢到背后,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从额头上抹下一把汗来。
“……抱歉,换衣服耽误了点时间,而且翅膀的伤还没好利索,飞不太快。”她喘着粗气,将散到额前的几缕黑白碎发拢到耳后。
南鸣律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池凛羽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掩了一下嘴唇。
“……怎么了吗。”
“你化妆了。”
池凛羽愣住了,她显然完全没料到南鸣律会注意到这种事——在她的认知里,南鸣律是那种连别人换了发型都发现不了的人。
她的耳廓上那几根羽毛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随即那层淡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往上蔓延。
“化了点淡妆而已,毕竟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婚礼——总不能太土气了。”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冷淡,但手指还搭在唇边,遮着那抹粉色的唇膏。
南鸣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街角那辆已经开始减速进站的大巴车。
“那就走吧,大巴来了。”
—
大巴车在晨光中缓缓驶离车站,车厢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的乘客分散坐在前排。
池凛羽抱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摄影包,跟着南鸣律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把摄影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开始例行检查里面的装备——备用镜头、存储卡、备用电池、反光板、折叠三脚架,每一样都用手指确认过位置,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已经做过无数遍。
南鸣律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目光随意地扫过她那个几乎要撑爆的摄影包。
“没忘带什么吧。”
“当然没忘。”池凛羽头也不抬,手指继续在包里快速清点。
确认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之后,她才拉上拉链,将摄影包放在脚边,然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南鸣律。
他依旧是那副清闲到极点的样子——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口袋里似乎只装着手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倒是轻装上阵啊。”
“是你说当天去当天回,所以我就没带什么。”
“那万一有突发情况怎么办。”池凛羽微微皱起眉头,耳廓上的羽毛轻轻动了动,“比如婚礼延迟了,或者天气突然变差没法赶回来——你连身份证都没带的话,连酒店都住不了。”
“那个的话不用担心,身份证我还是带了的。”
一边说着,南鸣律一边将手伸进口袋,准备把身份证拿出来给池凛羽看一眼。
然而,他的指尖刚碰到身份证边缘,就同时碰到了另一个更薄、更软、外包装带着细微塑料感的东西。
南鸣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垂下眼,将那东西和身份证一起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身份证夹在指间,而另一枚独立包装的小方片,则从身份证背后滑了出来,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池凛羽原本还在检查摄影包,余光扫到他掌心里那个东西时,动作也跟着停住了。
她先是愣了两秒。
然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点点睁大,耳廓边的羽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风吹到一样,唰地炸开了一圈。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来。
“你带这个干什么?!”
南鸣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沉默了片刻。
“……我没带。”
“它现在就在你手里!”
池凛羽的声音下意识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这是公共交通工具,立刻压低,整张脸却已经红得不像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会从你口袋里出来啊!”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身份证先塞回口袋,然后捏着那个小方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
这件衣服不是他平时会穿的,昨晚,栗音凑把它从衣柜最里面拿出来,挂在他房门外,还顺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当时说的是——
“明天陪女孩子出门,穿得正式一点总没错。”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正常。
但她笑得不太正常。
那种笑不是单纯的打趣,也不是恶作剧成功前的得意,而是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让南鸣律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麻烦的表情。
南鸣律重新看向掌心里的东西。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应该是我妈放的。”
池凛羽:“……”
她脸上的红色停滞了一瞬,随后以更夸张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
“你、你在说什么啊?!”
她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又因为旁边还有乘客,硬生生把动作压了回去,只能用一种快要咬到舌头的声音说道:
“哪有母亲会往儿子口袋里放这种东西的?!”
“正常来说没有。”南鸣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很平静,“所以我刚才也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重点吧!”
“是重点。”南鸣律认真地说道,“如果不是她放的,那就只剩两种可能,第一,这件外套以前被别人穿过,东西是别人留下的,第二,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第一种不太可能,这件外套是我妈昨晚从我衣柜里拿出来的,我以前几乎没穿过,而且她有整理衣服口袋的习惯,不可能没发现。”
池凛羽原本还想反驳,但听到这里,嘴唇动了动,又没能马上接上话。
南鸣律继续说道:
“第二种更不可能。我今天出门之前只拿了手机、钱包和身份证,这个东西不在我的准备范围里。”
“你说不在就不在啊……”
池凛羽小声嘀咕了一句,但那声音明显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有底气了。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
“而且我要是真的提前准备了这种东西,就不会在你面前把身份证拿出来的时候一起拿出来。”
“……”
池凛羽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个理由太朴素了。
朴素到反而很难反驳。
如果南鸣律真的是带着什么奇怪的出门,那他至少应该知道这东西在自己口袋里,也不至于用这种近乎毫无防备的方式,当着她的面把它摸出来。
池凛羽的视线飘开了一点,耳边的羽毛还炸着,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
“那、那你妈为什么要……”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完。
因为不管怎么说完,都很奇怪。
南鸣律也沉默了几秒。
他的表情仍然没什么变化,但眉头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分析一个完全不想分析的问题。
“可能是因为她误会了。”
“误会?”
“嗯。”南鸣律说,“昨天我跟她说,今天要陪你去外地拍婚礼,当天去当天回,但不确定会不会很晚,她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回程时间定没定,拍摄地点远不远。”
池凛羽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更红。
“所、所以呢?”
“所以她大概把这件事理解成了某种约会。”
南鸣律说得很平静。
池凛羽却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样,整个人猛地一僵。
“约——”
她刚说出一个音,就立刻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双手死死抓住摄影包的肩带,眼神慌乱地瞥向窗外。
“谁、谁跟你约会啊!我们是工作!是正经工作!我是摄影师,你只是临时助手而已!”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别用那种词啊!”
“那是我妈可能会用的理解方式,不是我的。”
“那也不行!”
池凛羽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脸却红得像是快要烧起来。
“而且就算是约会,也不代表会……会……”
她说到这里,彻底卡住了。
羽毛又炸开了一圈。
南鸣律看着她那副几乎要把自己憋死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替她把话接了下去。
“不代表会发生什么?”
“对!就是这个意思!”
池凛羽立刻点头,点完以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像是在承认什么似的,连忙补充:
“不是,我不是说我在考虑会不会发生什么!我是说正常人都不会因为男女一起出门就想到那种地方吧?你妈也太、太……”
她憋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相对礼貌的形容。
“太提前了。”
南鸣律想了想。
“她应该不是觉得一定会发生什么。”
“那她为什么要塞这个啊!”
“保险。”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池凛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混合着羞耻、困惑、恼怒和无法反驳的复杂表情。
南鸣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方片,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她以前说过,很多事情不是靠‘不会发生’来避免后果的,而是靠提前知道边界在哪里,她大概是觉得,与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如用这种方式提醒我。”
他停顿了一下。
“提醒我别做不负责任的事。”
池凛羽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反驳,被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池凛羽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南鸣律说“我妈是开玩笑的”,她可以骂他家人恶趣味。
如果南鸣律说“我也不知道”,她可以继续质问。
可他偏偏说得这么认真。
认真到这件原本荒唐又羞耻的东西,忽然变成了某种家长笨拙而过度的提醒。
池凛羽攥紧摄影包肩带,声音低了下去。
“那她也不能随便往你口袋里塞这种东西吧……”
“嗯。”南鸣律点头,“这点我回去会跟她说。”
“你还要跟她说?!”
池凛羽猛地转过头,差点又喊出来。
南鸣律看向她。
“不然她下次可能还会塞。”
“不要把‘下次’说得好像很自然一样啊!”
池凛羽的羽毛彻底炸开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不许提到我!绝对不许跟你妈说是和我一起出门的时候发现的!”
“她本来就知道我是和你一起出门。”
“那也不许!”
“我可以不提你的反应。”
“我的反应怎么了?!”
“脸很红,羽毛全炸了。”
“你给我忘掉!”
南鸣律沉默了一下。
“这个可能有点难。”
“为什么啊!”
“特征太明显。”
池凛羽抬起摄影包,像是想用包砸他,但最后还是因为车厢里有其他乘客,硬生生把动作压了下去,只能红着脸瞪他。
南鸣律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车厢中间的垃圾桶。
“总之,这个东西我不会用,也没有带着它的打算。”
他说完,站起身。
池凛羽下意识抬头看他。
“你干什么?”
“丢掉。”
“等——”
她刚想说什么,南鸣律已经走到车厢中间,揭开垃圾桶盖,将那个小方片丢了进去。
动作干脆得像是在处理一张没用的车票。
池凛羽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继续生气。
等南鸣律重新回到座位坐下,她才憋出一句:
“你丢得倒是很干脆啊。”
南鸣律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池凛羽张了张嘴。
她本来想说“你这样不就显得我刚才反应很大很奇怪吗”,又想说“你要是解释清楚不丢也不是不行”,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句极其可怕的——
“你把那个扔了,是觉得不戴也没关系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不行。
绝对不能说。
说出来她今天就可以直接从车窗跳下去了。
于是池凛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扭过头看向窗外。
“没什么。”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为了挽回气势似的,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反正今天是工作。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把脑子里所有奇怪的东西都清空。”
南鸣律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没有想奇怪的东西。”
池凛羽的耳朵又红了。
“那、那就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南鸣律忽然开口: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说了什么?”
池凛羽整个人猛地僵住。
“没有。”
“真的?”
“没有!”
奈河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