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学校中。
拉和目用仅剩的那只手推着轮椅的轮子,沿着走廊缓慢地向前移动。
轮椅是学校医务室借的,款式老旧,左侧轮子还有点偏轴,每转一圈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有节奏的吱嘎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她的右腿从小腿中段往下都打着厚重的石膏,用金属支架固定着,搁在轮椅踏板上,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手指从绷带边缘露出来,指节上还残留着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那对曾经象征着大王虎甲亚人最显着特征的镰刀状颚部,如今只剩下两侧太阳穴位置的两个粗糙断面,断口被医用纱布仔细包裹着,但依旧能看出底下骨骼的轮廓,以及纱布边缘渗出的极淡的褐黄色消毒液痕迹。
走廊里零星几个还没进教室的学生看到她时,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立刻移开目光拉着同伴快步走开,也有人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拉和目的表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那双紫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走廊的尽头,对周围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毫无反应。
她继续不紧不慢地推着轮椅,吱嘎,吱嘎,朝教室的方向挪去。
“嘎吱!”
但就在这时,轮椅忽然猛地一顿。
不是她自己停下的,是一股力道从后方拽住了轮椅的靠背。
拉和目推轮的那只手滑了一下,轮椅被这股力道往后拖了半寸,轮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她缓缓扭过头,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眼,瞥向身后。
一个魁梧的身影挡住了走廊窗户投进来的晨光,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的男生,隔着校服也能看出底下结实贲张的肌肉轮廓,深褐色的短发有些微湿,贴在额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是卡尔布,那个南象海豹和北象海豹的混血亚人。
“你这家伙也有今天啊。”卡尔布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快意笑容。
下一秒,他抓着轮椅靠背的手猛地向上一掀,拉和目的身体连同轮椅一起被掀翻在地,金属支架和塑料扶手砸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撞击声。
她整个人从轮椅里滚了出来,趴在地上,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被压在身下,纱布蹭上了地面的灰尘。
她用手肘撑着地面,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只厚重的运动鞋就踩在了她的后背上,将她又踩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也有这一天,怎么,终于踢到铁板了?”卡尔布踩着她的背,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了许久的恶气,他弯下腰,想从她脸上捕捉到恐惧或愤怒的表情,但拉和目只是稍微侧过头,那只露在外面的紫色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是谁来着,我很少记手下败将的名字。”
卡尔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了,他的怒意从嗓子里挤出来,化作一声短促的低吼,右脚猛地抬起,朝着拉和目的脸上狠狠踢了过去。
运动鞋的鞋尖正中她的左脸颊,她的头被踢得歪向一侧,几缕紫色的发丝从额前滑落,然后,她缓缓地、面无表情地将头正了回来。
没有血,没有淤青,甚至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反而是卡尔布,他的脚趾传来了如同踢在钢板上的剧痛,让他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下一秒他直接抄起旁边保洁推车上靠着的拖把,双手握住拖把杆,就要朝着地上的拉和目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卡尔布。”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让卡尔布动作猛然僵住的冷意。
卡尔布扭过头,看到立杏彻正朝这边走来。
他的黑色长发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的脸,几条触手从他袖口垂落,尖端轻微地摆动。
卡尔布看清来人后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找到了某种同盟般急切地开口。
“立杏彻审判长!你来得正好!你也被这家伙打伤过吧?现在不正是报复的好机会吗!”他指了指趴在地上、轮椅歪倒在一旁的拉和目,语气里带着一种邀请同仇敌忾的迫切。
立杏彻在两人几步之外停下脚步,墨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趴在地上的拉和目,又扫过卡尔布手里那根还举在半空的拖把。
“我已经不是审判长了,不需要那样称呼我。”他先纠正了这个称谓问题,然后继续说道,“而且校内斗殴是明令禁止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卡尔布举着拖把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反驳。
“那她凭什么能打我们?!凭什么她就可以在校内到处找人打架、把人打进医院——然后还安然无恙地在这里晃来晃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震得旁边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微微晃动。立杏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确实不公平。”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卡尔布那张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脸上,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缺乏起伏的平淡,“但是——你和我的背后没有人撑腰,如果你在这里打了她,按照校规你会受到处分,甚至可能被开除,那样的话对你而言不是更不公平吗?”
卡尔布咬着牙,他的目光在立杏彻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又转向趴在地上的拉和目,她的后背上印着他运动鞋的泥印,轮椅歪倒在一旁,左臂的绷带散开了一截拖在地上,但她依旧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撑着地面,似乎对他们的对话毫无兴趣。
最后,他恶狠狠地瞪着拉和目的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将拖把往旁边一摔,拖把杆在瓷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墙根,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等卡尔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立杏彻才将目光缓缓移向趴在地上的拉和目。
他的其中一条触手从袖口探出,灵活地缠住了拉和目的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拉和目感觉腰部被一股柔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托起,身体悬空了一瞬。
她以为立杏彻是要把她放回轮椅上,刚想开口说“为什么要帮我”,但话还没到嘴边,那条缠在她腰间的触手忽然开始收紧。
力道精准而冷酷,正好压在她侧腹那道被南鸣律撕裂的旧伤上。
伤口上粗糙的缝合线在这股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刚结痂的表皮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触手光滑的表面缓缓滑落,滴在瓷砖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拉和目疼得额角青筋暴起,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腰间那条触手,手指上的外骨骼已经碎裂大半,指尖直接扣进触手柔韧的表皮,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怎么,赶走了那家伙,原来是要自己来报复我吗。”她冷笑一声,声音沙哑而断续。
立杏彻垂眸看着她,墨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你做了那么多坏事,总该受点惩罚,不过对你而言——无法战斗就已经是最高的惩罚了吧。”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条触手依旧维持着收紧的力道,没有继续加压,但也没有松开,“当然,我不认为等你伤势恢复之后会就此老实待着,所以你能留下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可以让我、让那些曾经被你伤害过的人有机会来惩罚你。”
拉和目听闻,再次冷笑了一声。
“就算伤势没恢复——我也不会停手,没了甲壳还有骨头,没了胳膊还有血肉,有的是办法。”
她没有丝毫掩饰,语气坦荡得近乎天真。
立杏彻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那条收紧的触手忽然松开了。
拉和目的身体重新坠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后背磕到刚才被掀翻的轮椅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响。
她还没来得及用手肘撑起身体,立杏彻已经抬起脚,一脚将旁边那架歪倒的轮椅踢到了她面前,轮椅滑过瓷砖地面,正好停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
“去文学社找西松奈吧。”
“……你说什么?”
“我不指望你挨了一次教训或者挨了两次教训后就能清醒过来,毕竟你是最符合我刻板印象中的虫子亚人,愚蠢,暴力,说是单细胞生物都不为过。”立杏彻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看着拉和目,“但是,即便是你这样的家伙也还有被压榨剩余价值的空间,就像兮寻熙那家伙利用你一样,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当然,仅仅只是利用,我不会把那称之为赎罪,因为我没资格替被你伤害过的其他人原谅你。”
“……呵,随便你怎么说,你觉得我会去找她?”
“你会去的。”立杏彻没有多说,留下这句话,他直接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那几条染血的触手安静地缩回他的袖口,只在地面上留下几滴暗红色的、正在缓缓扩散的血迹。
反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