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杉睦坐在走廊靠窗的那排长椅上,西松奈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低着头,双手夹在并拢的膝盖之间,暗红色的眼眸盯着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块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水泥地面。
随后后杉睦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关于自己如何答应部长的请求接下写歌词的任务,如何对着空白文档熬了一整夜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如何担心自己拖累整个乐队,她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颠三倒四,但西松奈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等后杉睦终于停下来,走廊里重新陷入沉默。
西松奈抬起手,用食指的指尖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线条清晰的下颌,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手。
“你怎么不去找南鸣律帮忙?写个歌词这种事,对他而言就和呼吸一样简单吧。”
后杉睦夹在膝盖之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咬了咬下唇,那缕粉色的挑染被她无意识地咬在嘴角,又松开。
“我不想麻烦他太多。”沉默了片刻后,后杉睦低声说道,“而且......我希望自己能做出改变,或者说,进步,而不是总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后面、等着别人伸手帮忙的小孩。”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后杉睦,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里没有任何轻视或不耐,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不错的想法,你能认识到这些,就已经超越大多数人了。”
后杉睦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西松奈会这么说,她以为对方会觉得她幼稚,觉得她不自量力,觉得她明明有现成的捷径不走偏偏要自讨苦吃。
但西松奈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将膝盖上那摞书轻轻挪到身侧,转过身,正对着后杉睦。
“但只有想法也不够。”她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直白,“联合演出还有十天左右,算上你们轻音部还要提前进行排练——留给你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天左右了吧。”
后杉睦的肩膀垮了下去,脸上的苦恼神色更加浓烈了,暗红色的眼眸垂了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无力。
西松奈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点。
“既然如此——”她顿了顿,“我来帮你,如何?”
后杉睦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西松奈那张温和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脸。
“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明显的慌乱,“我怎么能麻烦你呢?而且说到底,我不找南鸣律的原因,就是希望自己能更独立一点,如果找了你,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西松奈摇了摇头。
“帮忙也是分许多类型的。”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有人帮你把路铺好,你只需要走上去——这是一种,有人帮你把路上的石头搬开,你还是自己走——这是另一种。”
她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单片眼镜的边缘。
“或许你需要的只是一些简单的引导,然后就能茅塞顿开。”
说完,她将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今晚有时间的话,我会好好帮一帮你的。”
—
兮寻希从出租车上下来,反手关上车门。
出租车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引擎声渐渐远去,很快被这片平房区特有的、由远处电视声、近处猫叫和偶尔的犬吠交织成的背景音吞没。
他站在那条狭窄的巷口,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两侧灰扑扑的砖墙和墙根处蔓生的杂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迈开了步子。
拉和目今天没有来学校,他给她打了三个电话,全部响到自动挂断,发了五条消息,全部显示已读,全部没有回复,所以他来了。
铁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锈迹斑斑的门板,轻轻一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拖长了尾音的呻吟,他跨过门槛。
进门的一瞬间,一团灰扑扑的影子从冰箱顶端猛地窜了下来。
“哐当——”灶台边缘一只还没来得及洗的碗被那团影子带落,在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几片碎瓷打着旋儿滑进了橱柜底下的缝隙里。
那只三花猫落在窗台上,脊背高高弓起,琥珀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兮寻希,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密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呜呜”声。
兮寻希瞥了它一眼,而只是瞥了一眼,那只猫的“呜呜”声戛然而止,它保持着弓背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那条缺了半截的尾巴在身后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摆动了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兮寻希收回目光,从那只猫身上跨了过去。
后院很小,墙角堆着几块不知用途的旧木板和一辆早已锈死的自行车,空地上长着几丛无人打理的杂草。
在那片杂草中央,拉和目靠着那块无字的墓碑,双眼紧闭,呼吸平缓而绵长,右臂的袖口还残留着干涸后呈现出深褐色的血迹,袖口边缘被浸得发硬,随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轻轻蹭着灰白色的碑座。
兮寻希的脚步声在接近墓碑时微微加重了一点。
拉和目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紫色的瞳孔在那道缝隙里微微转动,锁定了来人的轮廓。
看到是兮寻希后,拉和目的眼皮又重新阖上了。
兮寻希停下脚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墓碑上、连姿势都懒得换一下的拉和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冷哼。
“呵,我还以为你被那老虎给打死了呢。”
拉和目没有睁眼。
“有事吗。”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的质感。
兮寻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将手伸进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
“到了你报答我的时候了。”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圆柱形的金属物体,握住,抽了出来。
那是一个大约手掌长度的罐子,表面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识,他手腕一扬,罐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朝着拉和目的方向落去。
拉和目没有睁眼,右手从身侧抬起,五指在空中轻轻一合,罐子稳稳地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将罐子举到眼前,眼皮掀开一条缝,紫色的瞳孔微微转动,扫过那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表面。
“这是什么。”
“别多问。”兮寻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把这个东西,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去,给指定的人就好。”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缩成两条冰冷的细线。
“如果出现了什么意外——你就做你最擅长的事情,把那些意外,全部抹除。”
拉和目将目光从罐子上移开,瞥了兮寻希一眼,然后她将罐子随手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知道了。”
兮寻希也懒得在这里多待,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拉和目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突然想起来。”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还没和狮子亚人交过手呢。”
兮寻希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背对拉和目的姿势。
沉默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兮寻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也更不屑的冷哼。
“你可以试一试。”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前提是,你已经做好了脑袋被拧下来的准备。”
他没有再等拉和目的回应,迈开步子,穿过那片杂草丛生的后院,穿过那扇吱呀作响的纱门,穿过堆满杂物的走廊,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拉和目靠着那块无字的墓碑,紫色的眼眸在阖上的眼睑下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她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