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兄妹—Siblings Watch
与地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款式老旧的细边眼镜,镜片在暮色中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睛里的表情。
“她这两天放学都说有事,让我先回去,昨天我稍微留意了一下,看到她和一个蝾螈亚人走在一起,两个人还一起吃了午餐。”
南鸣律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傍晚,后杉睦也是这样,一脸紧张地拽着他的袖子,指着前方与地织和一个黑发女生并肩而行的背影,声音发颤地说“你看你看!我就说!是她!她又来了!”——结果那个“神秘女友”是与地织的妹妹。
现在轮到与地织本人站在这里,用同样小心翼翼的语气,说着同样小心翼翼的猜测。
南鸣律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一方面他们两个倒是很‘般配’。
“也许只是朋友。”南鸣律收回思绪,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与地织,“一起吃个饭而已,不一定就是那种关系。”
与地织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我很了解她。”他说,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紧绷,“肯定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南鸣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浓密的刘海遮住了与地织的眉眼,看不清表情,但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四根从背后探出、此刻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摆动的节肢,都泄露了什么。
“所以你是担心妹妹被人骗?”南鸣律抬起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与地织没有立刻回答,晚风吹过,又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这次落在了他的书包上,他抬手轻轻拂去。
“如果是的话,”南鸣律继续说,“直接问问她不就好了?”
与地织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无措的茫然,“她从小到大什么事都不瞒我,学习上的事,生活上的事,甚至连她同学之间的那些小矛盾她都会跟我说,可这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南鸣律明白他的意思,正因为妹妹一向对他毫无保留,所以当妹妹开始有了不想跟他说的事情时,他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什么立场去问了。
“你就直接说,‘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不行吗?”
“那样太直接了。”
“你们是兄妹,有什么直接不直接的。”
与地织又沉默了,他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他站在妹妹面前,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用那种总是缺乏起伏的语调,说出“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这句话,然后妹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惊讶?慌张?还是像以前一样,坦然地笑着说“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预测妹妹的反应,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不安。
这时,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的光束刺破暮色,照亮了站台上几个等车人的脸,与地织收回思绪,看向那辆缓缓停下的车。
“我该走了。”他说。
南鸣律点了点头。
“嗯。”
就在与地织上车前,南鸣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戏剧社的演出,入场券反夜月说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而与地织和她一个班。
“与地织。”
与地织停下脚步,侧过头,浓密刘海下的眼睛带着一丝疑问。
“戏剧社的演出。”南鸣律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反夜月应该也给你入场券了吧?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
与地织微微偏了偏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的困惑表情。
“反夜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她没有给我。”
南鸣律愣了一下。
“没给你?”他的眉头也蹙了起来,“她不是说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吗?”
与地织又摇了摇头,动作和刚才一样,很轻,但很确定。
“至少我没有收到。”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没听其他同学提起过。”
公交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催促他上车,与地织收回目光,踏上踏板,刷卡,在车厢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引擎的低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公交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南鸣律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入场券,又看了一眼。
给班上的同学都发了,恰好多出来一张,别多想.......
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南鸣律将入场券重新塞回口袋。
这种事,干嘛要撒谎呢。
—
另一边,学校行政楼的走廊中。
卫瑟哉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踏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校服外套,胸前的学生会风纪委员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文件夹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他当然是为了拉和目的事来的。
上次立杏彻在图书馆被袭击,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那天他正在教学楼巡查,听到动静赶到时,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断裂的触手、暗红色的血迹、暗蓝色的荧光粘液,还有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属于大王虎甲亚人的那股冷冽的信息素。
他没有看到遇袭者,但看到那些触手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了。
后来他才知道,袭击者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会长兮寻希亲自出面,将拉和目从现场带走,说是“内部处理”,卫瑟哉当时就很不满,但会长毕竟是会长,学生会的架构里,风纪委员长的权限在他之下,他无权过问会长的处置方式,他只能等,结果等了两天,没有任何消息,拉和目没有被处分,没有被停学,甚至没有被训诫,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出现在校园里。
卫瑟哉忍了。
结果还没过两天,拉和目又动手了,这次不是在图书馆,而是在教学楼走廊,被打的是一个海豹亚人,南象海豹和北象海豹的混血,身材魁梧,在年级里算是出了名的能打,卫瑟哉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趴在地上了——鼻梁断了,嘴角裂了,牙齿掉了好几颗,校服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一摊被揉皱的废纸。
卫瑟哉当时就想去找拉和目算账,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次不能再让会长“内部处理”了,会长根本不会处理,或者说会长根本不想处理。
他不知道会长和拉和目之间有什么交易,但他知道,如果再把这件事交给会长,结果和上次不会有什么不同,拉和目会继续逍遥,继续找下一个“能打”的对手,继续把走廊变成斗兽场,然后把那些自以为很强的人一个一个打趴在地上。
所以他不找会长了,他直接来找校长。
卫瑟哉在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请进。”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空灵的质感,像水母在海水中缓缓漂浮时,伞状体收缩又舒张时发出的震颤。
卫瑟哉推开门。
在办公桌的后面坐着一个男性,面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和深邃,让人无法判断他真正的年龄,他的头发是半透明的白色,像是被海水漂洗过的水母触须,柔软地垂在肩侧,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磷光般的荧光。
冥河水母亚人。
卫瑟哉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他将手里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办公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校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有事要向您报告。”
校长微微偏了偏头,那对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触须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修长的、同样带着半透明质感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示意卫瑟哉坐下。
“请说。”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空灵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质感。
卫瑟哉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深褐色的熊瞳紧紧盯着校长的脸。
“关于大王虎甲亚人,拉和目。”他一字一顿地说,“她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连续袭击了两名同学,第一次是在图书馆,袭击了图书管理员立杏彻,导致对方重伤住院,第二次是在教学楼走廊,袭击了同年级的卡尔布,导致对方鼻梁骨折、牙齿脱落、多处软组织挫伤,两次袭击均无正当理由,性质极其恶劣。”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学生会方面,至今未对拉和目做出任何处理。”
校长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那对半透明的触须在空中轻轻飘动,像是在感知什么。
“所以你来找我。”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调子,“是希望学校出面处理?”
“是。”卫瑟哉直起身,将文件夹往校长面前推了推,“这是两次袭击的详细记录,包括时间、地点、受害者伤情、目击者证词,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我希望学校能依据校规,对拉和目做出公正的处理。”
校长只是瞥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并没有伸手去接,随后,他的目光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在卫瑟哉的脸上,那双半透明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动。
“你想怎么处理?”
卫瑟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校长会反问自己,在他的预想中,校长应该接过文件夹,翻开,看完,然后点头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就像所有正常的、负责任的校领导应该做的那样。
“当然……是按照学校的规矩来处理。”卫瑟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课也好,处分也罢,甚至是退学——最起码,应该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校长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品味什么。
“确实。”他说,顿了顿,那对半透明的触须在空中轻轻飘动了一下,“不过,这样对那些无缘无故被打的学生,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卫瑟哉又愣了一下,他不明白校长的意思,惩罚施暴者,就是给受害者一个交代,这有什么不公平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校长已经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文件夹,但他没有翻开,他只是将它从桌面上拿起来,然后放进了抽屉里。
“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合上了。
“校长,您——”
“身为学生会的风纪委员,”校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卫瑟哉同学,你不应该只是在口头上维持风纪。”
他微微前倾,那对半透明的触须随着这个动作向前飘动,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细长的、泛着微光的弧线。
“行动上,也应该如此。”
卫瑟哉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盯着校长那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试图从那半透明的眼眸里读出什么。
“您的意思是……”
“你既然对会长的判决感到不满,”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个弧度,像是在描绘某个看不见的轮廓,“干脆亲自去教训一顿那个拉和目,让她不敢再犯这种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