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市的清晨。
浅书怜穿着一身轻便的运动装,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调整着呼吸和步伐,沿着惯常的晨跑路线,不紧不慢地向前跑着。
晨跑已经坚持了几天,虽然腿脚还有些酸胀,但那种运动后带来的通透感和掌控感让她颇为享受。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和专注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她跑过一个十字路口,准备拐进旁边那条相对安静、沿着一条小型景观河道修建的步道时,她的目光随意地向前一扫,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大约二三十米开外,步道旁的一张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似乎早就等在那里,背对着浅书怜跑来的方向,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沉思,青绿色的短发在清晨微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即使只是背影,也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近乎模特般的挺拔和刻意。
是絮狄斯。
浅书怜的心脏瞬间沉了下去,一股混合了烦躁、厌恶和深深无力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刚才运动带来的那点好心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和停顿,长椅上的絮狄斯缓缓地转过了头。
当他的目光与浅书怜撞上时,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
“书怜!” 他站起身,朝着浅书怜的方向走了几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愉悦和熟稔,“这么巧,你也来这边晨跑?看来我们连习惯都很像呢。”
他的语气自然,笑容“真诚”,仿佛之前那些不愉快的告白、纠缠、被明确拒绝、甚至之前在公园里被她用最尖锐的话语斥责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
浅书怜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
她看着絮狄斯脸上那副虚伪的“温和友善”笑容,眼眸里瞬间结满了冰霜,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背后那条毛茸茸的金色尾巴,因为极致的反感和警惕而瞬间僵直,尾尖的毛微微炸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直接转身就走的冲动。
“絮狄斯……你是没完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之前……已经把话说到那种程度了!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到底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她的质问直接而尖锐,没有任何迂回,直接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偶遇”和“友好”假面撕得粉碎。
絮狄斯似乎对她的激烈反应并不意外,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少分毫,只是那双翠绿色的复眼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类似于“又在闹脾气”的无奈和纵容。
他无奈地耸了耸肩,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拿你没办法”的姿势,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书怜,别这样嘛,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因为一点小事,就闹脾气,搞什么‘绝交’、‘再也不见’这一套,多幼稚,你说是不是?”
他轻描淡写地将浅书怜严肃的、基于他越界行为和危险本质的拒绝,定义为“闹脾气”、“搞绝交”这种幼稚的行为,试图用这种“成熟”、“大度”的姿态,来消解她话语中的严肃性和正当性,仿佛她才是那个无理取闹、不懂事的小女孩。
“一点小事?” 浅书怜听到他这番扭曲事实、倒打一耙的说辞,简直气极反笑,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絮狄斯,你是不是对‘小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还是说,你的脑子……”
她看着絮狄斯那副依旧带着“温和”笑容、仿佛在包容一个闹别扭小孩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和这个人是根本讲不通道理的,他的逻辑是自我中心的,扭曲的,他只会选择性地接收他想听的信息,然后用他那套虚伪的、充满操控意味的话术,来将一切不利于他的事实扭曲、粉饰,或者干脆忽略。
继续说下去只会是对牛弹琴,浪费口舌,甚至可能让他更加得意,觉得她是在乎他、才会和他“争论”。
算了。
浅书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疏离。
她不再看絮狄斯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也不再废话,直接转过身,迈开步子,就要朝着来时的方向原路返回。
然而,这一次,絮狄斯却没有像昨天之前在公园里那样,只是站在原地,用阴郁的目光看着她离开。
就在浅书怜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书怜!”
絮狄斯的声音陡然提高,与此同时,浅书怜只感觉身后一阵风袭来,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她右侧的肩膀。
“!”
浅书怜浑身一僵,动作瞬间停滞,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手指如同铁钳般扣进她的皮肉,隔着薄薄的运动衣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家伙……竟然直接动手了?!
浅书怜猛地扭过头,眼眸因为惊怒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惧而骤然睁大,死死地瞪向不知何时已经瞬间逼近到她身后、此刻正紧紧抓着她肩膀的絮狄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絮狄斯就站在她身侧,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某种昂贵古龙水、却掩不住其下冰冷掠食者气息的味道。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和挣扎而脸颊泛红、眼中喷火的浅书怜,脸上那副伪装的“温和”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偏执、阴郁,以及一丝终于不再掩饰的冰冷神情。
“书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感,翠绿色的复眼紧紧地锁住她的眼眸。
“别急着走嘛,我们……好好谈谈,嗯?”
—
另一边,亚人自治区公安局刑侦支队大楼内,即使是清晨,也弥漫着一股与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格格不入的低气压,咖啡的焦苦气味、打印机的臭氧味、以及某种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焦虑感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里特有的背景音。
食杀案的阴云如同粘稠的沥青,笼罩在每一个参与调查的刑警心头,那条指向“人类”的断臂,像是一个冰冷的、充满嘲讽意味的死结,将所有的常规调查手段和侦查方向都牢牢锁死,他们能做的,只剩下最笨拙、也最耗时的外围排查、监控筛查,以及提心吊胆地等待那个未知的、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凶手再次犯案。
每个人都在连轴转,负责筛查监控的犬亚人警员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雪花般闪烁的快速画面,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负责梳理近期失踪人口和异常事件的几个文职警员,面前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和表格,敲击键盘的声音机械而急促;几个外勤组的刑警刚熬了个通宵,在附近几个敏感区域做便衣巡查和摸排,此刻歪在办公椅或沙发上抓紧时间补觉,鼾声轻微,但眉头依旧紧锁。
靠近档案室和内部资料查询区域的一排工位旁,一个穿着略显皱巴的制服、顶着一头蓬乱棕发、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浣熊亚人刑警,正用力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
他面前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显示着复杂的户籍和犯罪记录交叉比对系统界面,另一台则是密密麻麻的电子卷宗扫描件。
他已经对着屏幕看了快四个小时,试图从海量的、看似无关的数据中,寻找可能与“食杀案”那独特残忍手法、或者“人类”嫌疑人相关的蛛丝马迹,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现在是任何一根可能的“针”都不能放过。
就在他习惯性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准备点开下一个嫌疑人的关联档案时,鼠标滚轮滑过的一个名字,让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忽然凝滞了一下。
“絮狄斯”。
这个名字本身没什么特别,但在这个庞大的数据库里,这个名字对应的条目旁边,几个标识符引起了他的注意——释放状态:已释放,释放日期:十天前,而该人员的刑期截止日期,系统显示应该是……半个月后。
提前释放了?这不算太罕见,表现好减刑,或者特殊情况保外就医等等,但让浣熊皱起眉头的是,他顺手点开了这个“絮狄斯”的详细犯罪记录一栏——
空白。
不是“未录入”,也不是“权限不足”,就是单纯的、刺眼的空白,仿佛这个人当初是因为什么罪名进去的,这部分信息被凭空抹掉了,或者……根本没有记录?
这不对劲,在内部系统里,一个服刑人员的罪名和基本案情摘要,是必填项,也是关联一切后续处理(包括减刑、假释、释放后监管)的基础。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絮狄斯”更详细的个人信息页面和入监、释放的完整流程日志。
个人信息显示,这是一个螳螂亚人,男性,17岁,有一张入监时拍摄的正面照——青绿色的短发,英俊得过分的面容,即使是在呆板的证件照上,那双翠绿色的、带着奇异复瞳的眼睛也似乎闪烁着某种冰冷的光芒,照片旁边是他作为螳螂亚人的显着特征备注,除此之外旁边还有补充:入狱前曾遭受攻击导致断失右臂。
释放流程日志显示,释放手续齐全,有管教干部的评语,有释放证明的电子签章,流程上看起来“合规”,但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评估其是否“符合减刑或提前释放条件”的具体事由说明,以及当初的判决文书编号和罪名。
浣熊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鼠标,抬起手,拍了拍坐在他旁边工位、正对着另一份陈年卷宗打瞌睡的一位女刑警。
是那位猫头鹰亚人刑警。
“姐,” 浣熊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屏幕上那个打开的档案页面,语气严肃,“你看这儿……这个人的档案,好像有点不对啊。”
猫头鹰闻言,立刻挪动椅子靠了过来,淡金色的眼眸聚焦在浣熊的屏幕上。
她先快速扫了一眼那个名叫“絮狄斯”的螳螂亚人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目光在那双翠绿色的复眼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直接看向了浣熊指出的问题所在。
“刑期还有半个月,提前释放了,但罪名和案情摘要……空的?”
她接过浣熊递过来的鼠标,自己操作起来,手指滚动滚轮,将页面拉到最上方,又从个人信息跳到刑期记录,再跳到出入监记录,最后回到那片空白的犯罪详情区域。
“流程日志看起来是完整的,签名盖章一个不少。” 猫头鹰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眉头也渐渐蹙起,“但核心信息缺失……这不合规,要么是当初录入时就出了重大纰漏,但这么明显的空白,怎么可能通过层层审核?要么……”
她顿了顿,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是有人,事后刻意删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