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南鸣律独自一人躺在房间那张有些硬实的木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灰色的眼瞳静静地望着头顶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带着细小裂纹的天花板。
午后的宅子很安静,姥爷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小憩,或者又去了镇子另一头的老友家下棋,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声响,以及窗外偶尔几声悠长的蝉鸣。
但南鸣律的心,却无法像这房间一样安静。
五诗禾。
这个名字,连同这个名字背后那个矛盾重重、行为诡异、眼中没有一丝光亮的身影,如同某种挥之不去的雾气,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驱之不散。
一幅幅画面,一句句话语,在她那张大多数时候平静无波、偶尔露出夸张笑容的脸上交替闪现,每一种表情,每一段言辞,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一种内在的、深层次的混乱与扭曲。
南鸣律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一个“姐姐”,产生如此强烈、甚至可以说是过度的关注和……担忧?
明明,他们只是童年时期有过短暂交集的、近乎陌生人的“旧识”,明明他并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对他人内心世界刨根问底的人,他一向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习惯用平静和沉默应对外界,习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或者……仅仅是放空。
明明,这个假期结束后,他就要离开这个小镇,回到城市,回到学校,而她大概会继续留在这里,在溪边写她无人问津的“小说”,在夜晚独自抽烟喝酒,或者参加她口中那些需要“喝到断片”的、诡异的同学聚会,他们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短暂相交的溪流,很快便会再次分道扬镳,或许……再也不会有交集。
为什么,他此刻会躺在这里,被一种隐隐的不安感紧紧攫住心脏?仿佛预感到某种不好的、甚至危险的事情,正在那个名叫五诗禾的女孩身上,或者围绕着她,悄然酝酿、发酵?而他明明可以抽身离开,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忍不住要去注视,去探究,去……试图理解那无法理解的疯狂与空洞?
这种不受控制的、过度的“上心”,让他感到困惑,甚至一丝烦躁。
这不像他,或者说,这不是他习惯的、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处世方式。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张苍白平静、眼底却一片死寂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哥哥——!!”
就在南鸣律的思绪越陷越深,眉头不自觉地紧紧锁起时,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喊猛地撞破了房间的寂静,也狠狠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重重地拍在后面的墙壁上,一个娇小的、带着巨大“负重”的身影,伴随着“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以惊人的速度和势头,朝着床上躺着的南鸣律,猛冲过来。
南鸣律甚至来不及完全睁眼,只感觉眼前一花,一个沉重的物体就结结实实砸在了他毫无防备的腹部。
“呃——!”
南鸣律顿时感觉自己中午吃下的饭菜差点从喉咙里逆流而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身体都在床板上弹了一下,眼前都短暂地黑了一瞬。
是栗铃烛,以及她背上那个巨大的蜗牛壳。
“哥哥!哥哥!你看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栗铃烛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着陆”对表哥造成了多大的物理和精神伤害,她整个人都趴在南鸣律身上,兴奋地扭动着,巨大的蜗牛壳随着她的动作,又在南鸣律已经遭受重创的腹部碾了碾。
南鸣律咬着牙,忍着腹部的钝痛和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他伸出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拔”了起来,让她站在床边。
“……又怎么了?”
就不能让他安安静静地独自烦恼一会儿吗?
栗铃烛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得意,一双圆溜溜的灰色大眼睛亮晶晶的,听到南鸣律的问话,她立刻献宝似的,将一只一直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伸到了南鸣律面前。
“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摊开了手掌。
在她白皙小巧的掌心,躺着一个透明的、大约拇指大小的、像是从某种药剂瓶上拆下来的玻璃小瓶子,瓶口用一小块软木塞塞着。
而瓶子里,有一只蝴蝶。
“从哪儿抓来的?” 南鸣律移开目光,看向栗铃烛那张依旧写满兴奋的小脸,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就在院子里呀!” 栗铃烛献宝似的将瓶子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南鸣律的鼻尖,语气里充满了“快夸我厉害”的意味,“哥哥你不知道,它可乖了!就停在院子里的那株月季花上,一动不动,我慢慢走过去,它也没飞走,然后……我就轻轻地、轻轻地,这么一捏——”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做了一个仿佛真的在捏住蝴蝶翅膀的动作,表情夸张地模仿着当时的“小心翼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把它‘请’到这个小瓶子里来啦!看,它是不是很漂亮?” 她低下头,凑近瓶口,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的蝴蝶,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玻璃。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天真又带着点“收集癖”兴奋的模样,没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蝴蝶的“乖”和“不动”,很可能只是因为被突然的接近惊扰,或者本身状态就不佳,而非真的愿意被她“请”进瓶子,但跟这个年纪、思维跳脱的小表妹解释这些,大概是对牛弹琴。
栗铃烛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战利品”,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南鸣律,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对了,哥哥!你知不知道……‘蝴蝶效应’?”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让南鸣律微微一怔。
“知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在学校的时候,听班上同学聊天说起的。” 栗铃烛老实回答,但随即皱起了小鼻子,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不过……他们说得乱七八糟的,我其实没太听懂这到底说的是什么,哥哥,你知道吗?‘蝴蝶效应’……到底是什么呀?”
“蝴蝶效应……指的是一种混沌现象,简单来说,它说明了任何事物的发展,都同时存在着‘定数’和‘变数’。”
他看到栗铃烛眼睛里已经开始冒问号,顿了顿,继续道:
“就是……事物在发展过程中,它的轨迹、结果,有一部分是有规律、可以预测的,但同时也存在着完全无法预测的、随机发生的‘变数’,而且,有时候事情的发展还会和你预想的完全相反。”
栗铃烛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显然没太跟上“定数”、“变数”、“轨迹”这些词。
南鸣律看着她一脸迷茫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更通俗、但也更简化的说法: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一只生活在南美洲热带雨林里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产生的微弱气流,可能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连锁反应和放大,最终导致……在遥远的美国德克萨斯州,引发一场龙卷风。”
“哇——!!!”
栗铃烛听完这个例子,瞬间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O”型,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个装着蝴蝶的小瓶子,仿佛在看什么威力无穷的、足以引发天灾的恐怖生物。
“真、真的吗?!” 她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敬畏,“这、这么小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就能……就能引起龙卷风?!在、在那么远的地方?!”
南鸣律看着表妹那副被彻底“吓到”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个例子而已。” 他澄清道,声音依旧平淡,“是用来说明,一个看起来微不足道、毫不相干的小小变化,可能会在复杂的环境和连锁反应中,被不断放大,最终引发完全无法预料的、巨大的结果,不是真的说蝴蝶扇翅膀就能直接刮起龙卷风。”
“哦……这样啊……” 栗铃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向瓶中蝴蝶的眼神,依旧残留着一丝惊奇和“原来你这么厉害”的重新审视,“小小的变化……大大的结果……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