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社团活动室的时候,南鸣律的脑子里依旧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只不过这团乱麻现在有了具体的形状。
粉色的包装纸,淡紫色的信笺,还有一个模糊的、等待揭晓的“对方”形象。
他一边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试图在贫瘠的想象力和有限的逻辑框架内,勾勒出那个匿名告白者的轮廓,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走廊拐角处的动静。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南鸣律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柔软却没什么分量的物体,对方显然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紧接着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的响动。
南鸣律猛地回过神,灰色的竖瞳瞬间聚焦。
只见后杉睦正跌坐在几步开外的地上,一只手揉着额头,另一只手捂着似乎遭了殃的屁股,暗红色的眼睛里噙着点点生理性的泪花,背后的蝙蝠小翅膀也耷拉着,一副又疼又懵的可怜样子。
“痛痛痛……走路不看路啊……” 她小声抱怨着,抬头看来,当看清撞她的人是南鸣律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委屈变成了惊讶,“诶?南鸣律?”
因为跌坐的姿势,她的裙摆有些上撩,南鸣律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但并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因为后杉睦的裙子下面还规规矩矩地穿着一条运动短裤,这让他心里那点因意外碰撞可能带来的尴尬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撞到人了”的事实。
“抱歉。” 南鸣律简短地道了声歉,走上前两步,伸出手,“没事吧?”
后杉睦抓着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又揉了揉屁股,龇牙咧嘴:
“还好啦……就是屁股有点疼,你怎么走这么快,还心不在焉的?差点把我撞飞了。” 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间,一个用浅紫色星空纸包装、系着银色丝带的小盒子从她随身的帆布袋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啊,对了!” 后杉睦像是这才想起正事,也顾不上疼了,弯腰捡起那个盒子,拍了拍灰,然后双手捧着,有些郑重地递到南鸣律面前,“给、给你的!义理巧克力!说好了会送的!”
南鸣律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个明显比普通义理巧克力包装更用心的浅紫色盒子,沉默地接了过来。
“谢谢。” 他也从书包里拿出一盒自己手工做的巧克力,递了过去,“回礼。”
“哦、哦!谢谢!” 后杉睦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帆布袋,似乎注意力还在别处,她上下打量着南鸣律,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疑惑,“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跟丢了魂似的,该不会是……”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促狭地笑起来。
“该不会是真有哪个女生送你本命巧克力,把你乐傻了吧?哎呀,我就说嘛,我们南鸣律同学其实……”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南鸣律在她提到“本命巧克力”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僵硬了一下,灰色的眼眸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后杉睦眨了眨眼,脸上的促狭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好奇和一丝紧张。
“喂……南鸣律,你该不会……真的……”
南鸣律看着后杉睦,虽然她之前的告白以失败和醉酒收场,但至少她有过“喜欢”一个人并试图表达的经验,这比起他这个对感情一窍不通、甚至有些抗拒的门外汉来说,已经是“专家”级别了。
也许……她能提供一些有用的视角?或者至少,能帮他分析一下那个匿名者的心态?
南鸣律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将那封叠好的淡紫色信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连同那个粉色的巧克力盒子,一起递到了后杉睦面前。
“这个,”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早上在我桌洞里发现的,信上……约我去咖啡厅。”
后杉睦脸上的表情,在听到“信”和“咖啡厅”这两个关键词时,瞬间凝固了。
她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封信,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了看那个粉色盒子,又看了看信纸的质地和颜色,最后,目光落在南鸣律脸上,暗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这是……”
“匿名,本命巧克力,约了‘转角咖啡厅’最里面的卡座。” 南鸣律言简意赅地概括,然后,他看着后杉睦那双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认真地、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诚恳问道:
“我不太明白……对方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我……应该怎么处理?还有,你觉得……对方可能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口气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这些问题对他而言,就像解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数学题,无从下手,他本能地觉得,或许有过类似经验的后杉睦,能提供一些思路。
然而,他期待的分析、建议或者哪怕是一点靠谱的猜测都没有等来。后杉睦拿着那封信和巧克力盒子,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张开,暗红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南鸣律,瞳孔却仿佛失去了焦距。她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背后的蝙蝠翅膀尖,都透着一股僵硬。
“后杉睦?” 南鸣律见她没反应,又叫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诶?” 后杉睦像是被惊醒,瞳孔重新聚焦,但眼神却变得极其空洞。
她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南鸣律,嘴角近乎抽搐般地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近乎气音的、破碎的句子:
“匿、匿名……本命巧克力……咖啡厅约会……南鸣律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然后,在南鸣律的注视下,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又迅速变得干涩。
“没想到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南鸣律……你这么快就要……脱单了吗……”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凄凉:
“明明……我告白的比你还要早,结果还没有脱单,你就抢先一步啊……”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晃了晃,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双眼一闭,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软软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喂!” 南鸣律眼疾手快,在她脑袋即将磕到冰冷地板的前一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彻底与地面亲密接触。
南鸣律半跪在地,扶着受不了打击直接昏过去的后杉睦,灰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清晰地写满了“无语”。
指望从这个比自己还混乱、还容易受刺激的家伙那里得到有用建议,果然是他想多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动作尽量轻缓地将后杉睦扶到墙边靠坐好,然后,他将那份粉色巧克力和情书重新收好,又将后杉睦送的浅紫色盒子放进书包。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满脸生无可恋的后杉睦,不再停留,继续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去。
—
另一边,戏剧社的活动室内,庆典的忙碌暂告段落,社团活动也恢复了平日的松散,浅书怜、小春和云悠三人正围坐在一张用来摆放道具的小圆桌旁,分享着各自带来的零食,话题不知不觉就从今天的巧克力收获,聊到了某个令人震惊的新八卦。
“……所以,你是说,南鸣律同学他真的……收到了匿名告白?还是本命巧克力加情书那种?” 小春手里捏着的半块饼干都忘了往嘴里送,袋鼠耳朵竖得笔直,暗红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和“快详细说说”的混合表情。
云悠也轻轻捂住了嘴,柔软的羊驼耳朵惊讶地抖动了一下,淡褐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细细的:
“真、真的吗?南鸣律同学他……会被匿名告白?”
浅书怜盘腿坐在一个软垫上,金色的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地面,蜜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午间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兴奋余韵,用力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的!粉色的盒子,上面还贴着爱心贴纸,包装得可用心了!关键是……” 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做出分享重大秘密的姿态,“里面还有一封情书!约他放学后去学校后门街角的咖啡厅呢!”
“天啊!!” 小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手里的饼干直接掉在了桌上,“情书?!咖啡厅约会?!这、这简直跟少女漫画一样!不,比少女漫画还夸张!那可是南鸣律诶!”
说完,她抓着浅书怜的手臂摇晃。
“到底是谁啊?浅书怜,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线索?或者南鸣律他自己有什么头绪?”
“不知道,南鸣律说早上到教室就发现放在他桌洞里了,没署名,他自己也完全想不出会是谁。” 她顿了顿,摸着下巴,露出思索的表情,“不过,按照小春你之前说的……南鸣律的脸那么漂亮,有人会喜欢他也很正常吧……”
“话是这么说啦,” 小春也摸着下巴,袋鼠尾巴焦躁地在地面上拍打,“可是完全没听说他跟哪个女生走得特别近啊?我们班?外班?还是其他年级的?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难道那个女生是忍者吗?”
云悠小声地补充:“也可能……是平时就很内向,不敢说出口的类型?所以才会用匿名的方式……”
“有道理!” 小春一拍桌子,眼睛发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理一下?比如,谁平时会偷偷看南鸣律?谁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特别紧张?或者……嗯……”
她苦思冥想,却发现对南鸣律的社交状况了解实在有限。
就在她们热烈讨论的时候,活动室的另一头,靠窗的旧沙发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们坐着。
反夜月头顶一对黑色的猫耳自然地竖立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侧向窗户,只留给三人一个安静而疏离的背影。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她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此刻并没有聚焦在书页的文字上,她的视线放空,瞳孔的焦点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更明显的是,那对黑色的猫耳,此刻正以一种绝对灵敏的频率,朝着浅书怜三人所在的方向转动着角度,耳廓微微张开,仿佛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声波振动。
她的呼吸平稳,翻书的动作也保持着固定的节奏,但全身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眼前的书本,而是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身后不远处那场关于“南鸣律匿名告白”的讨论。
当浅书怜提到“粉色盒子”、“爱心贴纸”、“情书”时,反夜月翻书的指尖停顿了半秒。
当小春惊呼“情书咖啡厅约会”时,她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边缘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折痕。
当浅书怜说出“学校后门街角的咖啡厅”这个具体地点时,反夜月的瞳孔,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收缩了一下。
“好想知道啊……” 小春抓了抓头发,一脸心痒难耐,“要不……我们放学后偷偷跟过去看看?就去那家咖啡厅附近?不进去,就在外面瞄一眼?看看那个神秘的告白者到底长什么样?”
她这个提议让浅书怜愣了一下,蜜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她当然也好奇,但想到南鸣律那副虽然平静但显然也在困惑的样子,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
“还是……算了吧。” 浅书怜摇了摇头,尾巴的摆动幅度也小了下来,“那是南鸣律自己的事情,对方用匿名的方式,可能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这样凑过去,万一被发现了,或者打扰了他们,反而不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些。
“反正……等明天问问南鸣律结果就知道了嘛,他应该会说的……吧?”
虽然这么说,但她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以南鸣律的性格,会不会主动分享这种“私事”。
“诶,怎么这样.......” 小春拖长了音调,失望地垮下肩膀,袋鼠耳朵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好可惜啊……明明这么近,却看不到现场……”
云悠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浅书怜的想法,但眼中也有一丝淡淡的好奇和遗憾。
三人的讨论似乎就此告一段落,开始聊起别的话题,小春虽然还是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浅书怜说得有道理,只能唉声叹气地开始收拾零食包装袋。
然而,就在她们注意力转移的时候,沙发那边,一直安静“看书”的反夜月,有了动作。
她仿佛刚刚从阅读中回过神来一般,动作流畅而自然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放回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裙摆和衣领,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
紧接着,反夜月迈开脚步,朝着活动室的门口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稍快,走到门口,她伸手握住门把,在拉开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似乎确认了一下“学校后门街角的咖啡厅”这个信息,已经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然后,门被轻轻拉开,又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