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品店内的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糖霜与烘焙黄油的甜香。
西松奈选了一个靠窗的安静角落,示意南鸣律坐下,她将那几本厚重的书轻轻放在一旁空椅上,动作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优雅。
“两杯大吉岭红茶,谢谢,请给我那套白瓷镶金边的茶具。”她对服务员说道,随后她转向南鸣律,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这里的红茶很好喝,水温和冲泡时间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我相信你会喜欢的。”
“没喝过。”南鸣律如实回答,视线扫过装饰繁复的菜单,对上面那些花哨的名称和图片没什么兴趣,他更习惯于清晰明了的食物。
“是吗?”西松奈的笑容加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铺着洁白桌布的桌面上,十指指尖轻轻相触,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那就更一定要尝一尝了,有些体验由合适的人引导才能领略其中真正的趣味,拒绝尝试可是会错过很多东西的,南鸣律同学。”
南鸣律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
红茶很快端了上来,正是西松奈指定的那套茶具,洁白的瓷身镶嵌着纤细的金边,显得精致而昂贵。
她亲自执起茶壶,手腕稳定地倾斜,深琥珀色的茶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注入南鸣律面前的杯中,恰好七分满,不多不少,热气蒸腾,带着醇厚的果香和隐约的麝香葡萄气息。
“先闻其香,”她将自己那杯也斟好,放下茶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示意南鸣律面前的茶杯,“然后小口品尝,让它在你口中停留片刻,感受层次的展开,不必着急。”
她自己率先端起茶杯,动作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轻轻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轻叹,然后,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重新锁定南鸣律,那种饶有兴味的探究神情再次浮现。
“那么,”她开口,声音在轻柔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格外清晰,“看到舞台上的‘自己’最终被‘制裁’,被审判,被代表着‘正确’与‘光明’的力量击败滋味如何?哪怕明知那是虚构的故事,是扮演,但那种代入感多少还是会有些不舒服吧?”
南鸣律端起茶杯,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温热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奇特的回甘。
他放下杯子,灰色的竖瞳迎上西松奈的目光,里面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波动的情绪。
“你又在说乱七八糟的了,那不是我,只是一个被贴上‘鳄鱼亚人’标签的虚构角色,叫赫洛,而且在剧本里,他滥杀无辜,是个纯粹的恶人,恶人得到制裁,天经地义。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哦?‘只是一个标签’?”西松奈轻轻笑了,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缓缓画着圈,“可这个标签,偏偏选用了校内唯一的鳄鱼亚人,也就是你作为原型,观众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刻意塑造得比你本人更具‘威胁感’、更符合某些刻板印象的‘鳄鱼亚人’在舞台上作恶,然后伏法,这种视觉和心理的暗示,是非常强烈的,你真的认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清晰地把‘角色赫洛’和‘个体南鸣律’区分开吗?”
她微微偏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南鸣律平静的表象。
“否认这种联系带来的微妙影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逃避哦,南鸣律同学,正视它,分析它,甚至……利用它,才是更成熟的态度。”
这时,他们点的甜品也送来了,西松奈点了一份造型精致的栗子蒙布朗,而南鸣律面前则是一块看起来朴实很多的巧克力熔岩蛋糕,西松奈拿起小巧的银叉,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先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甜品,又看了看南鸣律的那份。
“甜点的选择,有时也能反映人的性格呢。”她微笑着说,用叉子尖端轻轻拨开蒙布朗顶部的栗子泥奶油,“看似复杂华丽的外表下,是细腻绵密的实质,而你的巧克力蛋糕……”
她目光转向那深色的、看似平凡的点心。
“外表坚固朴实,内在却藏着灼热流动的核心,很贴切,不是吗?”
她切下一小块蒙布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刚才说,‘恶人得到制裁,天经地义’,这是最朴素的正邪观,也是剧本选择的最安全的表达方式,但世界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红茶,”她指了指两人的杯子,“单一的茶叶,通过不同的调配、水温、时间,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味,恶的成因,有时比恶的结果更值得玩味,赫洛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仅仅是‘无聊’和‘虚无’吗?还是说,他所处的环境、他所承受的目光,也在无形中塑造甚至催生了那种‘恶’呢?剧本回避了这些,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这固然安全,但也……有点可惜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叉子优雅地分割着甜品,动作自如,仿佛讨论如此沉重话题与享受下午茶甜点之间并无矛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她再次抬眼,目光专注,“告诉我,南鸣律同学,在同意他们使用你的种族作为反派原型时,你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呢?是‘这样最省事’,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想要看看,当那个被恐惧的符号具象化、并被最终击败时,观众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想测试一下,这种‘安全’的宣泄,能否稍微缓解空气中那些针对你的、无形的压力?”
说完这些,西松奈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待南鸣律要么承认那细微的不适,要么用“省事”之类的实用主义理由搪塞。
她端起茶杯,准备在听到回答后,再从容地加以引导。
然而,南鸣律只是稍稍叹了口气,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被引导的波澜,反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清晰。
“你的问题太多了,西松奈社长。”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可以按顺序回答。”
“第一,关于观众能否区分。”他拿起银叉,戳向自己那块巧克力熔岩蛋糕,暗色的外壳应声破裂,温热的巧克力浆缓缓涌出,“不能,也不需要,戏剧是集体情绪的投射,不是人物传记,他们看到的是‘鳄鱼亚人=赫洛=恶’,至于我这个具体的‘南鸣律’,在那一刻并不重要,我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用或不用我的种族做原型,区别不大。”
“第二,关于是否逃避。”他切下一小块蘸满熔岩的蛋糕送入口中,甜腻与微苦在舌尖化开,“我正视,我分析的结果就是,在现有的剧本框架和学校压力下,这是必然的选择,‘利用’?暂时没看到可行的方式,所以接受是最优解,这不是逃避,是止损。”
“第三,关于恶的成因。”他放下叉子,直视西松奈,“你刚才的推测很有趣,但偏离重点,赫洛为什么作恶,在剧本里是‘无聊’和‘虚无’,在现实层面,是因为校方需要这样一个符号化的‘恶’来疏导恐惧,更深层的原因,比如环境催生?那超出了这个安全剧本的承载范围,也不是戏剧社目前能讨论的,你的遗憾,建立在对这个剧本不切实际的期待上。”
“第四,也是最后一个,”南鸣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红茶,似乎在用那温热的液体压下甜腻感,“我同意他们使用原型时,心里想的既不是‘省事’,也不是测试观众反应,我只是觉得,既然结果一样,过程如何,谁来做这个原型,都无所谓,硬要说的话……”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措辞。
“与其让一个完全不相干、但同样被偏见凝视的其他肉食亚人同学,因为‘适合’而被推上那个位置,不如我来,至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大概率会是什么,‘无形的压力’不会因为一场戏就消失,但至少这场戏的‘靶子’是明确的,不会波及更广。”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拆解逻辑。
没有愤懑,没有自怜,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和清晰到极点的自我认知。
西松奈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她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微微凝固,单片眼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预想了各种反应,包括抗拒、沉思、甚至略带情绪的辩解,却唯独没料到如此系统、冷静,甚至带着点“反引导”性质的逐条驳斥。
南鸣律没有踏入她精心铺设的任何一个心理陷阱,反而用他自己的逻辑框架,将她提出的问题重新归类、定义并解答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进一步追问,或许是换个角度继续试探,但就在她组织语言的短暂空隙。
“哟,这组合倒是新鲜。”
一个略带戏谑、却透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南鸣律和西松奈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乙辻光正站在他们桌旁不远处的过道上,手里端着一个堆满了各色小蛋糕和点心的餐盘,分量惊人,她的瞳孔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打量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而在她身后半步,跟着明显有些局促的池凛羽,她嘴里正含着一根棒棒糖,但此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满是惊愕,视线在南鸣律和西松奈之间来回扫视,显然对这出乎意料的“下午茶组合”感到十分意外,连嘴里的棒棒糖都忘了转动。
“部长,池凛羽。”南鸣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西松奈迅速收敛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讶异,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微笑,她放下茶杯,姿态优雅地转向不速之客:
“乙辻光部长,池凛羽同学,真巧,也来享受下午茶吗?”
乙辻光没有回答西松奈的寒暄,她的目光先在桌上那套精致的白瓷镶金边茶具和两块风格迥异的甜品上扫过,最后落在南鸣律脸上,眉梢微挑。
“你们两个这是在讨论剧本?还是……”她拖长了音调,意有所指,“文学社打算挖我们编辑部的墙角了,西松奈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