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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然而,关于“刻板印象”的提问总是如此尖锐而直接

    “你刻板印象中的鳄鱼亚人,”看向西松奈,南鸣律开口问道,“是什么样子的?”

    “冰冷,危险,嗜血,难以接近,潜藏着不可预测的暴力倾向……大概就是这类集合了人们对大型掠食性爬行动物的普遍恐惧,以及历史上某些恶性事件报道影响而形成的、高度标签化的印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戏剧社社员,声音放低了些:

    “当然,这只是‘刻板印象’,是基于有限信息、群体性恐惧和简化归类而产生的一种认知偏差,就像……”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额侧那对与她娇小面容形成鲜明对比的、粗壮弯曲的深褐色牛角。

    “就像很多人看到我这对角,第一反应可能会是‘强壮’、‘固执’、‘有攻击性’,甚至潜意识里觉得我可能会用角顶人,但实际上,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想过要用它去顶任何人,它们对我来说,更多是……嗯,阅读时用来挂眼镜链比较方便,以及夏天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带来的细微凉意。”

    南鸣律看着西松奈那对巨大的牛角,又看了看她平静理性的脸,不得不承认这个对比确实很有说服力。

    “所以,”西松奈最后总结道,目光重新落回南鸣律脸上,带着一丝观察的意味,“我没说错吧?反夜月同学现在的舞台形象,几乎完美复刻了那种‘刻板印象’所需要的视觉元素,而南鸣律同学你本人……除了眼神偶尔比较有‘特色’,其他方面,确实……相当‘低调’。”

    南鸣律沉默了几秒。

    冰冷,危险,嗜血……这些词汇,似乎很难与他每日按时上学、完成作业、在编辑部处理文书、偶尔被卷入麻烦的日常联系起来,但不可否认,当人们需要一个“反派”,一个制造恐惧的符号时,这些标签会被轻易地贴上来,并借由舞台的魔力,被放大、被固化,甚至比真实的存在更加“真实”。

    “你应该没有生气吧,南鸣律同学?”这时,西松奈又问道。

    “没生气。”

    “那就好。”

    这时,戏剧社的社长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的耳朵扇了扇,似乎想驱散一些忙碌带来的燥热,看到南鸣律和西松奈,他沉稳地点点头,声音洪亮但语气温和:

    “南鸣律同学,西松奈社长,辛苦你们还要跑特地一趟。”

    他走到两人面前,继续说道:

    “周末我们已经把整个本子从头到尾顺了两遍了,主要是走位和熟悉台词,今天是想进行一次比较完整的、带妆的预演,灯光、音效也会简单配合一下,看看整体效果和节奏,你们两位是文本方面的专家,”他看向南鸣律,“尤其是南鸣律同学,作为编剧,你最清楚故事想表达的核心,西松奈社长在角色理解和文本细读上也很有一手,所以我想请你们坐在下面,以一个……嗯,最初的创作者和敏锐的旁观者的角度,帮我们看看有没有哪里感觉不对,或者有可以调整、修改的地方,任何意见都可以提,不用客气。”

    西松奈微微颔首,单片眼镜后的目光已经带上了专业的审视感。

    南鸣律也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明白了。”

    “太好了,这边请。”社长侧身,伸手指向观众席中央最好的几个位置,“给你们留了中间的位置,视野最好,预演马上就开始了。”

    南鸣律和西松奈跟着社长走到观众席中间偏前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去舞台全景一览无余,此刻,后台的喧闹声已经压低,演员们大概已经各就各位,灯光组的同学最后调试了一下控制台,舞台上的几盏主灯暗了下去,只留下几束营造氛围的侧光,勾勒出布景模糊的轮廓。

    “那么两位,请慢慢欣赏,结束后我们再详细聊。”社长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舞台侧方,那里是导演和舞台监督的位置。

    随着社长离开,深红色的绒面幕布从舞台两侧被缓缓拉动,幕布合拢,将舞台暂时遮蔽,也隔绝了后台最后一点零星的声音。

    观众席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和几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黑暗中,时间流淌得缓慢而滞重,背景音乐依旧低回,营造出令人屏息的等待感。

    就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演出前的寂静里,身旁的西松奈忽然开口,她没有看南鸣律,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紧闭的幕布上,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随意的、打发等待时间的闲聊。

    “南鸣律同学,之前有看过舞台剧吗?”

    南鸣律的目光从幕布上收回,转向她模糊的侧影,黑暗中,只能看到她单片眼镜边缘微弱的反光,以及那对巨大牛角沉默的轮廓。

    “看过,次数不多。”

    “哦?”西松奈似乎对这个答案产生了些许兴趣,她终于微微侧过头,单片眼镜后的深褐色眼眸在昏暗中看向南鸣律,“那,有没有看过一个……名字有点长的,叫《献给赫尔赫斯的祝福》的舞台剧?”南鸣律沉默了一瞬。

    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在脑海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轻轻拨动。

    “看过……还真是凑巧,这是我为数不多看过的舞台剧之一。”

    “是吗?”这一次,西松奈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讶异,她稍稍坐直了身体,转过头,正对着南鸣律,“这可真是……令人意外,那部剧,即使在爱好者圈子里,也算相当冷门了,无论是原着小说,还是后来的改编舞台剧,受众都很小,南鸣律同学怎么会……”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她对南鸣律有限的了解,会接触到这样一部冷门作品,确实不太寻常。

    “机缘巧合而已。”南鸣律简单地解释,没有提及具体细节,“曾经看过原着,对其中的某些部分……有点兴趣。”

    “兴趣?”西松奈追问,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仿佛找到了同好般的兴奋,但这兴奋被牢牢控制在理性分析的框架之下,显得有些矜持而克制,“能问问……是哪方面吗?我记得那是一个……嗯,结构相当复杂,主题也颇为沉重的长篇小说,讲述一个名为赫尔赫斯的不死者,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经历了无数次不同的人生、身份、爱恨,最终,在与其第三任妻子共同生活了近百年后,选择放弃了永恒的生命,与她一同迎接自然死亡的故事。”

    她对情节的概括简洁而精准,显示出对作品的熟悉。

    南鸣律回想着那本厚重书籍中描述的细节。

    永生的孤独,身份的迷失,记忆的堆积,以及在无穷可能性中对“终结”的最终渴望……那些宏大而绝望的主题,曾在他少年时期的某个阶段,引起过他一些模糊的共鸣。

    “永生。”他最终选择了这个词,声音在低沉的背景音乐中显得有些飘忽,“里面关于‘永生’带来的存在困境、记忆负担,以及最终对‘有限性’的主动选择……这些部分的描写和思考,比较……值得琢磨。”

    他描述得有些抽象,但这确实是那本书留给他最深的印象,对“无限时间”这一酷刑的冰冷剖析,以及对“死亡”作为终极救赎的悖论性礼赞。

    黑暗中,西松奈静静地听着。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但带着一种混合了满意、愉悦和一丝了然的韵味,她抬手,再次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了推单片眼镜的镜框,动作优雅而从容。

    “南鸣律同学,我现在觉得,乙辻光同学把你‘扣’在编辑部,或许是个小小的遗憾。”

    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转动,看向她。

    “什么意思?”

    西松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许。

    “因为,我觉得如果你来我们文学社的话……我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紧闭的、深红色的幕布。

    “或许吧。”最终,他只是平淡地回了三个字,听不出是认同,敷衍,还是别的什么。

    西松奈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失望,反而又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几乎融化在渐强的音乐里。

    就在这时。

    “咔!”

    舞台侧方传来清晰的指令。

    音乐骤变,从低沉压抑转为尖锐急促的鼓点。

    “唰!”

    紧闭的深红色幕布向着两侧急速拉开。

    刺目的聚光灯瞬间将舞台中央那个用旧纸箱和深色幕布搭建的、模拟昏暗街角的布景照得雪亮。

    一个蜷缩的、盖着白布的“尸体”轮廓,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预演,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