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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然而,与文学社长的下午茶总是充满了剖析与理念的交锋

    另一边,南鸣律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餐桌。

    按照池凛羽的描述,他要找的文学社社长西松奈是一位水牛亚人,气质温驯,常戴单片眼镜。

    符合这些特征的人确实不多,他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是一个身材在亚人中略显娇小的女孩,正端着一个空餐盘,似乎准备离开就餐区,她深灰色的头发柔软地披在肩上,头顶两侧弯曲向后的牛角小巧而光滑,反射着食堂顶灯柔和的光,最为标志性的是,她秀气的鼻梁上确实架着一副精致的单片眼镜,链条轻轻垂落。

    南鸣律径直走了过去,在她身侧停下脚步。

    “打扰一下,”他的声音平稳,“请问,是西松奈同学吗?”

    女孩闻声微微仰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是温润的褐色,目光平静而带着些许书卷气的探究。

    “我是。”

    “南鸣律,校刊编辑部的成员。”南鸣律简单地自我介绍,“关于戏剧社委托的剧本比稿,部长让我来和你交流一下。”

    西松奈的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色,随即浮现出礼貌而含蓄的微笑。

    “原来是编辑部的同学,乙辻光部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会有人来对接。”她环顾了一下周围依旧喧闹的环境,“这里不太适合讨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文学社的活动室?那里安静一些。”

    “......我刚刚从那里回来。”

    西松奈听闻,脸上礼貌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些,那温润的褐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和,“那么,去咖啡馆如何?二楼靠窗的位置通常比较安静,只是……”

    她稍稍顿了顿,目光直视南鸣律,问出了一个有些意外的问题。

    “南鸣律同学,会介意吗?”

    南鸣律以为她指的是咖啡本身。

    “咖啡的话,我不介意。”

    西松奈却微微摇了摇头,单片眼镜的链条随着动作轻晃。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话语清晰而直接,与外表给人的温驯感形成微妙反差,“南鸣律同学介不介意,和我单独相处?”

    这个问题让南鸣律感到了些许困惑,他略一思索,并未察觉其中有什么需要特别“介意”的地方。

    “没什么介意的。”他如实回答。

    “那就好。”西松奈似乎松了口气,那抹含蓄的微笑重新回到脸上,她端起空餐盘示意南鸣律跟上,一边朝食堂外走,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道,“乙辻光部长……可是相当讨厌和我独处呢,所以我原本还有些担心,身为她社员的南鸣律同学,会不会也抱有类似的想法。”

    南鸣律走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闻言回想了一下。

    “乙辻光几乎没和我提到过你。”

    “确实啊。”西松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解,他们穿过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她倒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人,不如说,正因如此,那种毫不掩饰的回避态度,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不是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便利店旁的咖啡馆,木质楼梯通向二楼,正如西松奈所说,这个时间二楼人很少,她熟练地走向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我喝热牛奶就好。”西松奈对跟过来的南鸣律说道,然后看向走过来的服务员,“麻烦一杯热牛奶,谢谢。”

    她又转向南鸣律。

    “南鸣律同学呢?”

    “……美式,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桌子。

    “那么,我们先看看对方的‘答案’吧。”

    西松奈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文件夹,轻轻推到南鸣律面前,南鸣律也将编辑部那份打印好的剧本递了过去。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翻开面前的文稿,咖啡馆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啜饮饮料的声音。

    南鸣律快速浏览着文学社的剧本,标题很简单,《蔷薇街纪事》。

    故事背景并非当下,而是设定在上个世纪中后期,亚人自治区刚刚建立不久的混乱年代,地点是一条因历史遗留问题而多种族混居、矛盾暗涌的旧街区,故事的核心也是一起针对草食亚人的残忍凶杀案,尸体被发现时总有被猛兽啃食撕咬的痕迹,现场弥漫着恐慌,矛头直指街区内的肉食亚人居民,紧张态势一触即发。

    然而,随着阅读深入,南鸣律的眉头微微蹙起。

    剧本的笔触冷峻而克制,并未停留在渲染恐怖或煽动对立上,而是以近乎纪实的风格,跟随一位执着于真相的年轻调查员的视角,抽丝剥茧,线索逐渐指向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那些“啃食痕迹”的细微不自然处,某些现场遗留的气味矛盾,以及一束总是出现在尸体附近、却鲜少有人注意到的、与血腥格格不入的白色小蔷薇。

    阅读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当看到最后,年轻的调查员在重重压力下,于一个雨夜在温室花房中堵住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经营着小花店的林麝亚人店主,而对方在惊惶与绝望中崩溃,坦白自己是如何利用对肉食亚人猎食习惯的观察,伪造伤口,并试图将罪行嫁祸给隔壁的狼亚人铁匠,以报复长久以来遭受的欺凌与蔑视时……南鸣律抬起了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向对面,西松奈正专注于阅读编辑部的剧本,她的表情很平静,手指偶尔在纸页上某个句子下方轻轻划过。

    “这个剧本,”南鸣律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清晰,“是改编自‘蔷薇杀人案’?”

    西松奈从稿纸上抬起目光,单片眼镜后的褐色眼眸闪过一丝赞赏,她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剧本暂时放下。

    “南鸣律同学也知道那个案子?”

    “嗯。”南鸣律将文学社的剧本合上,“是亚人自治区刚刚建立、秩序未稳的时候吧,在一条多种族混居的旧街区开始出现连环杀人案,受害者都是草食亚人,死状惨烈,有明显的被啃食痕迹,但每个现场或附近,都会有一朵不起眼的白色蔷薇,所以又被称之为‘蔷薇杀人案’。”

    “没错,就是那个案子。”西松奈端起已经温下来的牛奶,双手捧着,“虽然每个尸体都有被啃食和撕咬的痕迹,现场也刻意布置得充满肉食亚人的气息,但最后凶手被抓到后,却是一个林麝亚人。”

    “那是一种小型草食亚人,他故意在尸体上伪造出那些痕迹,甚至冒险弄来肉食亚人的毛发和唾液污染现场,目的……就是为了让警方的调查方向,彻底锁定在街区的肉食亚人身上,引发清洗,报复他心目中‘该为一切不幸负责’的群体。”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但内容本身已足够沉重。

    “为什么选择这个案例?”南鸣律问,“它和当前校园内因‘食杀案’引发的恐慌,表面看并不完全对应。”

    西松奈轻轻放下杯子,指尖抚过《蔷薇街纪事》的封面。

    “因为它揭示了恐慌背后,更复杂、也更危险的东西。”她的目光变得认真,“当恶性事件发生,尤其是当它似乎契合了某种固有的偏见,比如‘肉食亚人都很危险’时,人们会本能地寻找最简单、最符合预期的答案,这种情绪和认知惯性,本身就可能被利用,成为另一种暴力的源头,真正的‘怪物’,有时候未必长着最锋利的牙齿。”

    “你们的剧本,处理的是‘眼前’的问题,一个确实犯下罪行的肉食亚人,以及如何面对他、划定界限,这很重要,是现实的应对,而我们的剧本,想探讨的是‘背后’的阴影,偏见如何制造冤狱,恐惧如何蒙蔽双眼,以及,罪恶有时会以我们意想不到的形态出现,林麝亚人凶手,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利用了社会的偏见,自己也成为了偏见的化身。”

    “选择这个案例,风险很高。”南鸣律客观地指出,“可能会让读者感到困惑,甚至质疑剧本的立场。尤其是在当前的气氛下,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这是在替真正的施暴者开脱,或者转移焦点。”

    “我知道。”西松奈坦然承认,“文学社内部也有过激烈争论,但最终,我们还是决定提交这个,因为我们认为,提醒人们警惕‘标签化’的思维和由恐惧催生的盲目,与谴责具体的暴力罪行,同样重要,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是对冲,而是补充。”

    “话说,你们的剧本……尤其是关于反派的动机和背景描述,能看出修改的痕迹,现在这个版本……更加‘功能明确’了。”

    她抬起眼,透过单片眼镜看向南鸣律,温润的褐色眼眸里带着了然:

    “想必,是乙辻光部长让你按照这个方向修改的吧?”

    南鸣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部长的判断是,这样更符合当下情境的需求。”

    “果然如此。”西松奈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意味,“这很符合她的风格,目标清晰,行动高效,总是能做出最‘正确’或者说最‘合适’的选择。”

    她端起牛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过……比起这个决定本身,我更好奇的是,南鸣律同学,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关于这个修改,关于反派这个角色,关于……这场食杀案背后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南鸣律的反应。

    “抛开部长的要求和现实的考量,你个人的、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南鸣律沉默了片刻,咖啡的苦涩香气在鼻尖萦绕。

    他的想法?最初构思那个充满矛盾与悲剧性的反派时,他确实试图去理解那种在绝望与憎恨中崩坏的心理轨迹,修改后,那种复杂性被剥离了,角色变得扁平,但也确实更便于被观众理解和定位,这中间存在一个选择。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完成委托,解决问题,这是工作。”

    西松奈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南鸣律有些意外的事。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拉高了制服衬衫的领口,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自己颈侧白皙的皮肤,那里,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规律地跳动。

    “如果,我给南鸣律同学你现在撕开我喉咙的机会,你会做吗?”这个问题过于突兀和莫名其妙,南鸣律灰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手指轻按的位置。

    “……那种事怎么可能。”

    “嗯。”西松奈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松开了拉着衣领的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驯而含蓄的微笑,“就是这样。”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南鸣律:

    “即便是像你这样的鳄鱼亚人,拥有轻易就能做到这件事的生理条件,也不会好端端地、毫无理由地想要撕开别人的喉咙,对吧?‘想要伤害’和‘有能力伤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食杀案,还有最近校外那些让所有人不安的事件……它们背后的动机,不应该,也不能被简单地归结为‘因为你是肉食亚人,所以你天生就想伤害草食亚人’这样粗暴的二元对立,一定有更深层、更复杂的原因,可能是极端的个人仇恨,可能是扭曲的心理问题,可能是社会结构性矛盾挤压下的爆发,甚至……可能是像‘蔷薇杀人案’那样,是有人故意引导、嫁祸,想利用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达到别的目的。”

    “将问题简化为‘食性对立’,有时候是一种偷懒,也是一种危险,它会掩盖真正的问题,让猜忌和恐惧在群体间蔓延,让像你我这样的‘不同’,变成彼此提防和伤害的理由,而这,或许才是比单独几起暴力事件本身,更值得我们警惕的东西。”

    “这只是你的推测,而且不一定是校方想要的,这毕竟只是学校的舞台剧剧本,不是全球的巡回演出。”南鸣律说道。

    “是的,只是推测,并且可能不是学校想要的。”西松奈坦然承认,“但思考多种可能性,总比盲目接受最表面、最符合偏见的那一种,要更有意义一些,不是吗?尤其是在创作里,也在……生活里。”

    她看了看时间,将杯中剩余的牛奶喝完,然后拿起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角。

    “时间不早了,我就不耽误南鸣律同学太久啦。”她站起身,将文学社的剧本文件夹仔细收好,挎上帆布包,“麻烦你把我们的剧本带回去给乙辻光部长,期待戏剧社的最终选择。”

    南鸣律也站起身,拿起编辑部的剧本和那份《蔷薇街纪事》。

    “我会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