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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担忧的力量失衡与自我行为恰当性审视

    第二天清晨,南鸣律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洗漱,整理书包。

    镜中的自己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模样,颈侧的鳞片服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天傍晚那场几乎失控的对峙和其后纷乱的思绪,都已被一夜的深度睡眠和长达两小时的温水浸泡彻底涤荡干净。

    然而,当他在上学路上,随着步伐的节奏,重新将“提醒浅书怜”这个待办事项调取至思维前台时,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迟疑感,却悄然弥漫开来。

    该怎么提醒?

    思维开始高速运转,模拟各种开口方式和可能引发的后果,但得出的评估结果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踌躇。

    依据不足,这是最核心的问题,他对絮狄斯“很危险”的判断,基于什么?与地织基于“直觉”和“感觉”的警告?反夜月一句含糊的“怪怪的”?母亲转述的、关于另一个昆虫亚人的、年代久远的极端案例?还是他自己亲身感受到的、充满敌意和操控欲的言语挑衅,以及那个踩踏边界、意图激怒他的肢体接触?

    这些“证据”,单独或组合起来,在客观层面上都显得薄弱,甚至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絮狄斯确实没有对他,或他所知的任何人造成实质性的物理伤害,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提交给第三方裁决的明确把柄,那些话语,如果剥离掉当时的语境和语气,甚至可以被曲解为“关心同学人际交往”、“避免不必要误会”的“善意提醒”,至于肢体接触,在他人看来,也可能仅仅是一次略显突兀、但未必包含恶意的“打招呼”。

    如果他直接对浅书怜说:“小心絮狄斯,我觉得他很危险。” 浅书怜会如何反应?

    以她乐观开朗、倾向于信任他人的性格,大概率会疑惑地追问:“为什么?絮狄斯人很好啊,他做了什么吗?” 届时,他能给出什么具有说服力的回答?复述那些模糊的感觉和间接的信息?那听起来更像是在背后诋毁他人,或者……更像是因为某种私人恩怨而产生的偏见。

    立场尴尬,絮狄斯昨天明确宣称,他和浅书怜的关系“远比你想象中要不简单得多”,虽然这话语充满操控意味且未经证实,但万一……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性呢?如果浅书怜和絮狄斯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普通同学、甚至朋友的关系,那么他的提醒,就不仅仅是“多管闲事”,更可能被解读为一种出于嫉妒或误解的“离间”,恰恰坐实了絮狄斯预设的“南鸣律对浅书怜抱有非分之想”的指控。

    自我审视的必要性,这个念头让南鸣律的眉头蹙起。

    他重新审视自己和浅书怜的互动模式:每日共进午餐,放学同行,在日常校园生活中有诸多交集……这些,在普通异性同学之间,是否已经超过了“恰当”的距离?浅书怜对他的态度,确实亲切、热情、毫无防备,但这种态度,如絮狄斯所说,是她“对所有人都好”的天性使然,而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这种亲切,甚至……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依赖或期待,以至于当絮狄斯出现并试图“划界”时,反应才会如此激烈?

    这个自我质疑让南鸣律感到一丝陌生而不适的烦乱,他习惯于分析外部变量,却很少如此深入地质疑自身行为的“恰当性”。

    种种考量相互碰撞、抵消,最终形成了一个僵局,直接、明确的警告,缺乏立足点,且风险极高,保持沉默,又意味着将潜在的危险留给毫无防备的浅书怜。

    他灰色的竖瞳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校门,脚步没有丝毫迟滞,但内心却像陷入了一片充满迷雾的泥沼,每一步都需谨慎权衡,却又看不清确切的方向。

    最终,他暂时搁置了“主动提醒”的选项,在获得更确凿的证据、或者更清晰的事态发展之前,贸然行动可能适得其反。

    但这不意味着无所作为,他决定提高对絮狄斯相关信息的收集和观察等级,同时,在与浅书怜的日常互动中,或许……需要更加注意分寸和距离,至少,不能给絮狄斯之流留下任何可以借题发挥、颠倒黑白的模糊空间。

    至于浅书怜本身的安全……他只能暂时寄望于她的警惕性,以及,如果絮狄斯真的有所动作,自己能否及时察觉并介入。

    这个被动而充满不确定性的结论,让南鸣律感到一种轻微的挫败感。

    —

    另一边,南鸣律的家中。

    钥匙转动门锁的细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父亲走了进来,顺手按亮了玄关的暖灯。

    他动作轻缓地脱下带有反光条的外套,脸上带着夜班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和浓郁的香气,母亲正站在料理台前,手里端着两个白色的瓷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灰狼耳朵朝门口方向转了转。

    “回来了?今天你下班倒是准时。”母亲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微哑,将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递了过去,“我正好泡了咖啡,提提神。”“嗯,今天交接顺利。”父亲接过咖啡,满足地喟叹一声,滚烫的液体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他将外套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露出里面深色的制服,“你今天轮休?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了。”母亲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啜饮着自己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小律昨天回来,有点不太对劲。”

    父亲正准备摘下帽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头顶那撮标志性的、渡鸦亚人特有的黑色翘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耳廓旁几缕深色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抖了抖,“不对劲?”

    他转过身,看向妻子,敏锐的深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关切。

    “怎么回事?在学校遇到麻烦了?”

    母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眉头微蹙。

    “也不算麻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昨天他一进门,我就闻到了。”她指了指自己灵敏的鼻子,“虽然很淡,但他身上残留着明显的……应激信息素,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攻击性味道,虽然他自己很快压下去了,但我不会闻错。”

    父亲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将帽子放在一边,双手捧着温暖的咖啡杯。

    “他跟你说了什么?”

    “问了很奇怪的问题,问我以前打没打过架。”母亲叹了口气,也在他对面坐下,“我追问,他才含糊地说跟一个同学发生了点‘小冲突’,我再问,他说对方是个‘螳螂亚人’。”

    “螳螂亚人?”父亲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对,我提醒他要小心,尤其是昆虫亚人,不能光看表面。”母亲把昨晚关于甲壳虫亚人的那段往事,以及自己的担忧,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那孩子性格是稳,但你也知道,他骨子里……毕竟流着那种血,我主要是担心,那个螳螂亚人如果真像我说得那样不简单,会用些阴损手段,小律应付不来,或者被激怒了,做出不理智的事。”

    父亲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直到母亲说完,客厅里只剩下咖啡杯轻碰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起的晨曦微光。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嗯……确实值得担心啊。”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夜班后的沙哑,但语气却很平稳。

    母亲立刻点头,刚想继续强调昆虫亚人的潜在威胁,却听父亲接着说道:

    “如果小律控制不好自己,真的伤到了对方,那后续处理起来会很麻烦。”

    母亲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担心的,是小律会伤害别人?”

    父亲抬起眼,看向妻子,深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微光,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调侃的弧度。

    “不然呢?”他反问道,语气理所当然,“你是在担心小律被那个螳螂亚人伤害到?”

    “我当然.......”母亲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从丈夫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她未曾考虑过的笃定。

    父亲放下咖啡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姿态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那种事,用不着担心。”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是不是忘了小律是什么‘品种’了?”

    母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亲生父亲是恐鳄与湾鳄亚人的混血,母亲则是普鲁斯鳄和尼罗鳄亚人的混血……”

    他每数一项,母亲的眼角就轻微地抽动一下,这些她当然知道,虽说南鸣律是领养来的,但在领养之前,孤儿院的院长就特意和二人强调了南鸣律血脉的稀少和特殊,他体内有两种已灭绝亚人的血,并且还都是顶级的掠食者,甚至和其杂交的种类也是鳄鱼中的顶尖,只是平日里斯文安静、甚至有些过于理性的南鸣律,常常会让人下意识忽略掉那具看似普通的躯体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潜能。

    “他们的混血后代……哪怕只继承了一部分特质,也绝对不是普通亚人能够轻易威胁到的存在,当然,我不是说那个螳螂亚人没有威胁,如果那家伙善于伪装和操控,那他带来的麻烦可能是别的层面的,但要说纯粹的、物理层面的伤害……”

    父亲摇了摇头,仿佛觉得这个想法本身就有些荒谬。

    “我完全想象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子。”

    母亲沉默了,她望着丈夫平静的脸,又想起昨晚南鸣律揉着眉心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时,那副罕见的、带着压抑烦躁的神情,丈夫的视角,像是一道截然不同的光,照进了她因担忧而略显狭隘的视野。

    是的,她担心的更多是儿子受到外在的、隐形的伤害,而丈夫,则站在血脉和绝对力量的角度,忧虑着儿子内在失控,伤及他人。

    两种担忧,同样沉重,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母亲低头看着杯中逐渐冷却的咖啡,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闷,“是我……有点关心则乱了,小律他……确实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但那个螳螂亚人,如果真像小律隐约透露的,还有我说的那样……他带来的‘麻烦’,可能比直接的伤害更棘手。”

    “没关系,相信小律吧,那孩子,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清醒,也还要……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