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鸣律最终选定了三本书:一本关于经典戏剧结构理论,一本社会派推理小说选,还有一本非虚构作品,讲述不同社区在危机后的重建与和解。
他抱着书,在略显空旷的阅览区环视一圈,很自然地走向了离他最近、并且已经有一个“熟人”在使用的长桌——池凛羽的对面。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书在桌上摊开,摆好笔记本和笔,开始快速浏览目录,寻找可能与“食杀案”及“积极引导”主题相关的章节或案例,姿态专注而高效。
而他对面的池凛羽,状态则截然不同。
她面前摊开着那本厚重的小说,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新建的、标题为“剧本大纲”的空白文档,光标在页面顶端孤独地闪烁着,眼睛在书籍和屏幕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耳廓上的黑白羽毛都因为专注或者说苦恼而微微绷直。
最终,她只是快速地在文档里敲下了几个词:【食杀案】、【学校】、【恐惧】、【团结】,然后对着这几个词发愣,显然,这几个干巴巴的关键词无法自动编织成一个有血有肉的故事。
“唉……”
一声充满了挫败感的叹息,从她唇边逸出,这已经是短短几分钟内的不知道第几次了,她合上小说,又烦躁地把它推开,转而拿起旁边那本摄影构图理论,似乎想从视觉艺术中寻找叙事灵感,但翻了两页,又丧气地放下。
南鸣律从自己的资料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唉声叹气的同伴,他观察了几秒池凛羽对着空白文档和一堆书无从下手的模样。
“就那么困难吗?”
池凛羽猛地抬头,眼睛里写满了“这还用问吗”的郁闷。
“当然困难了!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电脑和书,又指了指自己,强调道:
“拍照,修图,排版,杂志视觉设计,这些才是我的领域,构思一个完整的故事,还要有主题,有冲突,有感情,最后还要‘积极向上’?” 她摇了摇头,耳廓上的羽毛都耷拉下来,“这跟让我用相机去解一道高等数学题没什么区别。”
南鸣律安静地听着她的抱怨,灰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略微思考了一下,基于她的陈述,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加入编辑部,而不是摄影部,或者美术社?”
既然擅长的是视觉相关,加入以文字和策划为主的编辑部,从逻辑上看,似乎并不是最优的职业规划选择。
这个问题让池凛羽明显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烦躁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迅速收敛,恢复成平日那副有些冷淡的模样,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深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答。
图书馆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摄影部,人满了。” 最终,她低声说道,声音比刚才更轻,语气也显得有些生硬,仿佛在背诵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但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理由。
南鸣律看着她侧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以及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
社团招新通常有弹性,尤其像摄影部这种热门社团,即使暂时满员,也会有名额轮换或增补的可能,而且,以池凛羽在视觉方面的明显兴趣和能力,如果真心想去,不太可能因为“人满”就轻易放弃,转而加入一个与自身特长并不完全匹配的社团。
“会吗?社团很少出现一直满员,无法调剂或等待的情况。”
池凛羽猛地转回头,眼睛直直地看向南鸣律,里面之前的郁闷和烦躁已经被一层薄怒取代,耳廓上的羽毛也微微炸开。
“喂,南鸣律,你听不出来我不想说吗?”
“.........知道了。”
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变得厚重,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池凛羽胸口那股被冒犯后又无处发泄的闷气还在隐隐作祟,让她对着空白的文档更加心烦意乱,南鸣律那副迅速抽离、置身事外的样子,非但没让她觉得轻松,反而让她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后却被完全无视的傻瓜。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的“噩梦任务”上。
就在这时,南鸣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书上,似乎只是在阅读间隙随口提起另一个话题:
“编辑部之前,和文学社有过类似的比赛吗?”
“……那倒是没有啦。”她回答道,声音还是有些硬,但比起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像这样正儿八经的‘比稿’,指定主题,还关系到社团评价和学分,算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望向图书馆高高的天花板,似乎在回忆。
“不过,”她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这倒不算秘密”的意味,“小光那家伙,倒是经常和文学社的社长……嗯,暗自较劲,倒不是明面上的冲突,就是那种……你懂的,在各种事情上都想压对方一头的感觉,校刊排版和文学社社刊撞主题的时候啦,学校活动征稿的时候啦,甚至听说在学生会开会的时候,对某个提案的看法都会针锋相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起这个,似乎暂时从剧本创作的痛苦中抽离了出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旁观者的微妙兴趣。
南鸣律划线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在他看来,编辑部负责校刊综合内容,文学社专注纯文学创作,虽有交集,但领域侧重不同,乙辻光作为编辑部社长,与文学社社长存在如此持续的竞争关系,动机需要明确。
“为什么?”池凛羽重复了一遍,耸了耸肩,耳廓上的羽毛随着动作轻轻一颤,“谁知道呢,社长的心思,有时候比我的对焦还难琢磨,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可能单纯就是气场不合?或者……单纯看不顺眼?”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提供更多信息。
“我倒是见过几次文学社的社长,西松奈,是个水牛亚人,平时总是戴着一个单片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上去倒是……挺温和有礼的样子,说实话,看表面,完全不明白小光到底在和她较什么劲,西松奈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挑衅的类型。”
至少,在她有限的几次照面里,西松奈给她的印象是沉静、博学、甚至有些疏离的,与乙辻光那种锐利、主动、充满掌控欲的风格截然不同,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形成这种长期、隐性的竞争关系的,确实是个谜。
就在南鸣律思考可能的原因时。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起,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在图书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南鸣律瞥向手机,屏幕显示有一条来自【后杉睦】的新消息,这个备注名本身就像是一个小型预警标签。
他略微迟疑了半秒,鉴于上一次来自这个联系人的信息轰炸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他对点开这条消息抱有合理的谨慎,但忽略也可能导致后续更麻烦的追问。
他拿起手机,指纹解锁。
消息很简单:
【南鸣律同学,在吗?】
【......如果是又看到有女生跟在与地织旁边,建议你先确认是不是他的其他亲戚,比如堂姐、表妹,或者同社团的普通社员。】
几乎是瞬间,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不是啦!!!(>﹏<) 上次是我不对!南鸣同学你不要再笑话我了啦![哭泣表情]】
下一条消息接踵而至:
【那个……南鸣同学,你听说了吗?下周好像有流星雨诶!】
话题跳跃,南鸣律灰色的竖瞳里数据流微闪。
是的,之前和编辑部众人吃完烤肉自助回程路上,乙辻光提起过,天文社预报,天气好的话,学校后山是观测点。
【嗯,我知道,怎么了?】
他不太明白后杉睦突然提起流星雨的用意,分享天文信息?不像她的风格,约人一起看?但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
答案在下一秒揭晓,带着后杉睦标志性的、混合着决心与忐忑的风格:
【我……我决定了!(/ω\)】
【经过上次那件事……我知道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了!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虽然我好像总是准备错方向…)】
【所以!我打算,借着一起看流星雨的机会,把与地织叫出来!然后……然后……(????)】
【我要和他告白!!!】
透过屏幕,南鸣律几乎能想象出后杉睦此刻在手机那头满脸通红、翅膀紧张地收拢又张开、既兴奋又害怕的模样。
告白。
这个词汇再次出现,与“与地织”这个主语绑定,距离上一次危机仅仅过去一天,后杉睦的行动力似乎被这次乌龙事件反向激发了,从“跟踪怀疑”直接跳到“计划告白”,这其中的情感逻辑跨度,再次让南鸣律感到一丝基于认知差异的微妙滞涩。
几秒钟的权衡后,南鸣律做出了决定。
【嗯,祝你顺利。】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
【谢谢南鸣同学!(??????)?? 我会加油的!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试过了!】
【啊,不打扰你了!我去做心理准备了!(虽然还有一周…)】
对话结束。
南鸣律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书页,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社区重建”与“戏剧结构”的对接上。
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叹息的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掠过他逻辑严密的思维边缘。
流星雨……告白吗……
他灰色的竖瞳看向图书馆窗外,午后的阳光明媚,天空湛蓝。
但愿那天晚上,是个晴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