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休铃声响彻校园时,南鸣律正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逐渐聚集的学生。
阳光很好,甚至可以说过于好了,透过玻璃烘烤着他的后背,让衬衫下的皮肤微微发烫,灰色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这是爬行类亚人对强光的本能调节。
他合上根本没看进去的课本,从桌肚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11:58,还有两分钟。
昨天浅书怜最后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聊天界面最底部:
【浅书怜:那我明天会带超——级美味的便当!敬请期待!】
“超级美味”这四个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在当时的语境下显得充满活力,此刻却莫名让南鸣律产生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关闭屏幕,站起身。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半,亚人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奔向食堂、小卖部,或是校园里那些隐秘的午餐据点,南鸣律注意到,那些草食性亚人大多聚在一起,走向食堂方向,而肉食性和杂食性亚人则分布得更散,有的去小卖部买面包,有的自带便当,有的则和他一样,走向教学楼深处。
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
—
顶楼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在盛夏的中午。
11:59,他推开通往顶楼平台的门。
热浪扑面而来,盛夏的顶楼就像一口倒扣的锅,空气在水泥地面上方扭曲,但东南角的楼梯间,那是个半开放的空间,有顶棚遮阳,有穿堂风,还有一排废弃的储物柜可以作为临时的桌椅。
确实如他所说,凉爽得多。
浅书怜已经到了。
她背对着楼梯口,坐在一张铺开的蓝色野餐垫上,正埋头在硕大的手提袋里翻找什么,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垂耳也微微颤动,尾巴则平铺在垫子上,毛茸茸的一团,在微风中轻轻起伏。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
“南鸣同学!真准时啊!”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呢!”
“约定好的时间。”南鸣律简短地说,走到垫子边缘,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环境:储物柜表面有灰尘,但垫子是干净的;阴影的位置恰到好处,能遮蔽正午的直射阳光;从他们的角度,可以透过铁网看到半个操场,但操场上的人不太容易注意到这里。
“好啦好啦,快坐下!”浅书怜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便当要趁热吃才好!”
南鸣律迟疑了一秒,还是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浅书怜今天换了发绳,不是昨天的草莓,而是一个骨头形状的黑色发圈。
“不知道南鸣同学喜欢什么口味,”浅书怜一边说,一边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硕大的双层便当盒,塑料外壳是明黄色的,上面印着卡通狗的图案,“不过你肯定很喜欢吃肉这点毋庸置疑吧?毕竟鳄鱼嘛!”
她说着,得意洋洋地掀开了便当盒的盖子。
瞬间,一股浓郁的、几乎是具象化的油脂香气弥漫开来。
南鸣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便当盒里,满满当当地塞着肉,并且全都是肥肉,厚切的白花花的五花肉,被煎得边缘焦黄,油脂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几乎要溢出盒子,肥肉的厚度目测至少有两厘米,瘦肉部分则少得可怜,像是点缀,油脂浸透了底层的米饭......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米饭的话,那其实更像是用猪油拌过的、油光发亮的碳水载体。
南鸣律的胃部抽搐了一下。
作为肉食亚人,他确实偏好肉类,生理构造决定了高蛋白、适量脂肪的饮食更适合他的代谢系统,但眼前这盒东西……已经超越了“适量”的范畴,直逼“致死量”。
“怎么样怎么样!”浅书怜眼睛发亮,尾巴兴奋地拍打着垫子,“我特意选了肥肉最多的部分!妈妈说肥肉才有灵魂!”
“……这是不是太腻了一点。”
“腻?怎么会腻!”浅书怜歪了歪头,耳朵随之摆动,“这可是幸福的油脂啊!”
她说着,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肥肉,那块肉颤巍巍地挂在筷尖,油脂顺着边缘缓缓滴落,在便当盒盖上晕开一小圈油渍。
然后,她张开嘴,整块塞了进去。
南鸣律目睹了全过程:浅书怜的腮帮子瞬间鼓起,油脂从嘴角溢出一点,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唔”声。
她吃了下去,整块,没有停顿。
然后她又夹起一块,同样大小,同样肥腻。
“真的超级好吃!”她口齿不清地说,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快感,“南鸣同学也快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南鸣律盯着便当盒里那一片白花花的油光,感觉自己的食欲正在以每秒百分之十的速度蒸发。
“我……”他试图寻找一个不伤害对方感情又能拒绝的借口,“我早上吃得很饱。”
“诶?”浅书怜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停止了摇摆,“可是我都特意做了两人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失落,让南鸣律难得地产生了一丝愧疚。
“吃一点吧。”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在宣读遗言。
“好!”浅书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耳朵“啪”地竖起,尾巴重新开始摇摆,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块肥肉夹到南鸣律的便当盒盖子上,还贴心地用餐巾纸垫在下面,吸走多余的油脂。
南鸣律盯着那块肉,它静静地躺在白色的餐巾纸上,边缘微微卷曲,焦糖色的煎痕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
他夹起肉,筷子尖端传来油腻的触感。送到嘴边时,他能感觉到油脂在常温下已经开始微微凝固,形成一层薄薄的、令人不快的膜。
他闭上眼睛,咬了下去。
口感很复杂,首先是牙齿突破焦脆表层的轻微阻力,然后是脂肪层在口腔温度下迅速软化的、近乎融化的油腻感,瘦肉的部分很有嚼劲,但有点过于有嚼劲了,需要反复咀嚼才能下咽,调味很简单,只有盐和黑胡椒,但被肥肉的油腻感完全覆盖。
最要命的是,南鸣律的味蕾本就不发达,自己的味觉受体数量只有正常人类的三分之一左右,对甜味和鲜味的感知较弱,但对油腻和咸味异常敏感,所以当这块高盐高脂的肥肉进入口腔时,南鸣律感受到的不是“美味”,而是一种生理的排斥,油腻感像一层油膜糊住了整个口腔,咸味则在舌根处积累成一种苦涩的后味。
他机械地咀嚼了十五下,这是他能容忍的极限,最后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怎么样怎么样!”浅书怜几乎是扑了过来,双手撑在野餐垫上,身体前倾,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吃吗?我特意控制了火候,外层要焦脆,内层要保持柔软多汁!妈妈教了我好久呢!”
南鸣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他最终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迅速补充,“很好吃。”
这是个谎言,一个善意的、社交性的、为了避免麻烦的谎言,但话音刚落,南鸣律就感到一阵轻微的自责,因为他向来推崇精确和诚实,即使是面对令人不快的真相。
然而浅书怜的反应让这丝自责瞬间烟消云散。
“真的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摇摆的幅度大到几乎要把垫子上的灰尘都扬起来,“太好了!我还担心不合你的口味呢!毕竟鳄鱼和狗的味觉系统可能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块更大的肥肉,兴冲冲地就要往南鸣律的便当盒盖子上放。
“那再来一块!这块的肥瘦比例是四六分,口感会更丰富!”
南鸣律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自己的便当盒盖子。
“等等。”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浅书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筷子尖上的肥肉晃了晃。
“怎么了?”她歪着头,耳朵也随之倾斜,“不够咸吗?还是胡椒太多了?”
“不是。”南鸣律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恢复平时的平稳,“我的意思是……一次性吃太多油腻食物对消化系统不好。”
这是个合理的借口,至少听起来是。
浅书怜眨了眨眼,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哦!对哦!鳄鱼的消化系统应该更适应鱼类和瘦肉类吧?我查的资料上说,野生鳄鱼的胃酸pH值可以低到1.5,能溶解骨头,但好像没提到对高脂肪食物的耐受度……”
她又开始进入数据分析模式了,南鸣律趁机将话题引向安全地带。
“说起来,你有没有加入什么社团?”
“社团啊……”她的尾巴轻轻拍打着垫子,发出“噗噗”的声响,“其实我还在观望呢,开学典礼后不是有社团招新展吗?我大概逛了一圈,但还没决定。”
“有感兴趣的吗?”南鸣律问,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便当盒盖子推得更远了一些。
“嗯.......”浅书怜拉长音调,金色的眼睛望向顶棚,仿佛那里写着社团列表,“田径社看起来挺有趣的,但戏剧社也好像很好玩,啊,还有烹饪社,可以学做好多好吃的……”
“说起来,南鸣同学有想加入的社团吗?”
“没有,放学后我只想回家。”
“诶?一个都没有吗?我们学校有四十多个社团呢!从天文社到研究社,从剑道部到轻音部,总该有一个能让你感兴趣的吧?”
“没有。”
“为什么?”浅书怜追问,身体向前倾得更厉害,几乎要越过两人之间的便当盒,“社团活动不是高中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吗?可以结交朋友,培养兴趣,丰富履历……”
“社团活动需要定期出席,参与集体行动,配合他人节奏,实在是有点麻烦。”
浅书怜歪了歪头,耳朵随着动作微微倾斜,她的目光在南鸣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表情忽然变得若有所思。
“嗯……倒也不奇怪。”
“什么不奇怪?”
“南鸣同学不想参加社团这件事。”浅书怜用筷子尖端轻轻戳着自己便当盒里的米饭,“我想了想,确实很合理。”
南鸣律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在电视里看到过,鳄鱼在非捕食时间,通常会选择在河岸或湖岸边晒太阳。”
她顿了顿,观察南鸣律的反应,南鸣律面无表情,灰色竖瞳里映出她的倒影。
“所以,南鸣同学放学后只想回家,大概也是类似的本能吧?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就像鳄鱼趴在岸边晒太阳一样。”
“......和那种事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