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见着穗穗从脸色骤变到飞快后退,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明武帝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想法,他不禁好笑,却没解释,朝小家伙扬了扬手中的银票,“跑什么?”
“怕朕将你打发走?”
穗穗抿了抿唇,点头。
怎么这么可爱,被点破了心思也乖乖承认了。
明武帝眸光一软再软,屈指叩了叩桌面,沉声道:“过来。”
带着上位者命令的语气,令人不自觉地服从。
尽管穗穗很想逃,但她还是迈开脚一步一步走到男人面前来。
男人坐着,却比站着的她还要高,她在他面前弱小的就像一只随手就能打发的小兽。
穗穗脑袋耷拉下来,恹恹的,像被不负责任的主人捡回去又要丢弃的幼崽。
她讨厌玉京,讨厌帝宫,讨……
蓦地,她湿漉漉的眸子缓缓睁大,脑袋上重重的,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掌放到她头顶揉了揉,扎起来的小啾啾不堪重负,散开,看起来乱糟糟的,但她却无心理会。
穗穗瞪大眼,懵懵懂懂地看着面前的帝王。
“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明武帝松开手,又虚虚点了点她额头,“笨蛋吗?”
“朕将你捡回来,又让范老太医给你治伤,供你吃穿住行,若将你打发走了,那朕岂不是亏了?且……”
他眸底含笑:“谁来给玄枭喂食?”
穗穗眼眸一点点亮起,目光又落到他手上的银票。
“这是朕交给你的任务。”明武帝多了几分耐心,“朕要你将这一千两都花了,一个子也不留。”
“花完了,可来找朕讨赏。”
穗穗歪了下脑袋,全花掉?可在承乾宫,她往哪儿花?
明武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凤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不准送人也不准扔掉更不准藏起来,总之要花出去,不拘于你买什么东西。”
“时限是,三天。”
后路被堵上,连时间都有限制,尽管男人没说没花掉会不会有惩罚,但下意识地,穗穗就想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她不想他失望。
回到重渊殿,她躺在贵妃塌上,冥思苦想。
一旁半夏坐在小墩子上在改衣裳,流萤也在帮忙理线,见穗穗这么烦恼,不禁道:“姑娘,陛下指定是不想你闷在宫里,如今春日,外头的小郎君小娘子都出去踏青哩。”
穗穗又岂会不知明武帝的心思,好吧,她就是在逃避,不想离开承乾宫,不想面对除却承乾宫外陌生而复杂的世界。
并不是怯弱,而是厌恶。
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不能封闭自我,于是他诱她出去,用一千两。
穗穗看着手里的银票,像山水画一样,拿在手上,轻飘飘的,只要她轻轻用力,就能将它化为碎片。
但,这是他给她的。
她将银票小心叠好,最后塞进胸膛里,这次她绝不会让人再抢了去。
明武帝给了三天期限,头两天,无论半夏和流萤怎么催,就连霍南霍北两兄弟也偷偷过来问,她也不急不随。
倒是明武帝一点也没问她,仿佛那天下达命令的不是他。
等到了第三天,她早早醒来,坐在放置在校场边上的秋千架上看男人操练,今日他用的是一柄重剑,剑身雪白,银光锐利,灼人眼目。
穗穗一眨不眨地看着,看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看他将一众龙鳞卫横扫在地。
末了,他将重剑扔给霍东,接过崇后手里的帕子擦汗。
男人火气旺,便是春日,亦是一身汗,但他爱洁,每每习完武都会去洗漱沐浴,然后穿上用松香熏过的衣裳。
不过穗穗觉得无论是何时的陛下,身上的味道亦是好闻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她乖乖坐在紫宸殿里等他,如今她已经能听出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稳重中带着压迫感的,令人不自觉地提起心口。
穗穗亦是,但同时还充满着期待,期待见到他。
今日的早膳似乎比往日里的还要丰盛,她吃着吃着,面前突然多了一碗山茶花粥,香甜的气息悉数往鼻子里钻。
她仰头看向主位上的帝王,冲他弯了一下眸子。
不过短短时日,小刺头就化身小棉袄,明武帝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但小棉袄依旧令他操心,他沉吟着开口:“朕让崇前为你备好了马车,此行让霍东和霍北跟着你,替你赶马车,龙三龙七也会暗中随行,不会出来。”
霍东是老大,性子沉稳,霍北年纪年纪最小,是小滑头,一动一静也是般配,他也放心。
“此外,天黑之前就得回宫,不准超过这个时限。”
他眯了眯眼,深邃的凤眸盯着面前这个有过前科的小家伙,幽幽道:“小孩子要乖乖听大人的话,不要乱跑,嗯?”
穗穗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洗不白”了,她轻轻撇了撇嘴,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明白了,会乖的,听他的话。
明武帝满意了,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离去前,穗穗跑到玄枭那里摸了摸它的大脑袋,心里暗暗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件礼物。
“姑娘,姑娘,是不是要出发了?”重渊殿,流萤见穗穗回来,欢天喜地地迎上来。
穗穗点头,不过在出发前,她要拿上一件东西,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等她再度走出来,半夏和流萤睁大眼睛,颤着手指着她手里的大板砖,“姑、姑娘,你……你要带着这个东西?”
穗穗点点头,这板砖可是陪了她好久的老伙计呢,她拿它给不少野猪开了瓢,虽然表面落了很多洞,也陈旧了,一个角也磨没了,但它用着很趁手,她暂时没有换掉的打算。
等霍东和霍北驾着马车过来,便见半夏和流萤围着穗穗,一个两个脸色跟苦瓜似的,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穗穗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穗穗绷着小脸,什么也没说。
半夏和流萤神情为难,求助似的看向霍东和霍北,“姑娘她、她非要带着那块板砖……”
额……霍北算是第一个接触穗穗的人,也知她和大板砖之间的“情缘”,这可不好劝。
他偷摸摸伸手去看穗穗的手,那里的确拿着一块大板砖。
带上也没什么,就是明晃晃拿在手上,不好。
霍北琢磨着,开口道:“不过一块板砖嘛,穗穗姑娘想带就带,不过拿在手上也不方便吧?这样,你给我,我替你拿着。”
这不行。
穗穗果断摇头拒绝。
没法,最后半夏贡献出自己缝制的布包,上面绣了几朵小花,是斜挎的款式,正好可以背在身上。
穗穗拍了拍置在腰侧的布包,沉甸甸的,心里的不踏实感顿时散去一半。
走!逛玉京去!<
/p>穗穗唯一一次坐马车便是从鹿台山来玉京,是王妈妈去接的,她犹记得她找上来的时候,眼里的惊讶和嫌弃都要溢出来。
接她的有两辆马车,一辆坐着王妈妈等人,还有一辆则装着她们的东西譬如衣物和吃食。
穗穗回想着,那时她什么也不懂,对亲人的憧憬和渴望让她充满了期待,所以王妈妈让她去坐装了杂物的马车,她也没有异议。
现在想来,觉得自己蠢透了。
狭窄黑暗,就是她对马车唯一的印象。
面前这辆马车通体乌黑,由一匹骏马拉着,外表十分平凡,可入得内里,却发现它另有乾坤。
明明通体乌黑,但却并不显得昏暗,表面似有流光闪过,每时每刻,犹如流星照亮着这片天地。
也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穗穗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却摸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马车里的环境。
即便坐了三个人,仍旧很宽敞,中央是一张方桌,上面摆着茶具,随手打开车壁上的柜子,里面装着茶叶,还有各种糕点吃食。
这些都是细心的崇后备好的,此外角落里还放着一尊香炉,香炉燃着。
穗穗耸了耸小鼻子,是一股带着甜腻的花香,并不是明武帝身上那股松香。
她眼里划过一抹失落,可惜。
但转念一想,明武帝身上的香是专供帝王使用的,崇后又岂会给她安置?
罢了,她就收拾好了心情,挑开车帷,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穗穗还没完整地看过帝宫,也不曾看过白天的帝宫。
和夜里的压迫感不同,白日里的帝宫威严巍峨,令人不自觉膜拜。
她睁眼瞧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要将这里记下。
帝宫守卫森严,十步一人,可这些穿着铁甲的宫侍却在见到这辆马车的时候纷纷低下头去,也不曾注意马车上坐着个小姑娘,小姑娘好奇地探出脑袋,目光扫过他们,带着纯粹的探索欲。
很快,马车来到宫门前,走的是侧门,那宫门极高,需要抬头仰望,也不知正门的宫墙有多高?
穗穗脑海里闪过一道疑惑,不过很快消失不见。
马车驶出帝宫,霍东霍北仿佛脱下了一身枷锁,尤其是霍北,兴致勃勃的,“哈哈二哥得知是我跟大哥一起陪穗穗姑娘出宫,那模样可幽怨了,方才还想拦我代替我,幸亏我机灵骗了他这才得以逃脱,二哥实在是太坏了!”
他控诉着霍南,语气愤愤不平。
可他们两人时常插科打诨,众人包括穗穗都习惯了。
不过这倒让穗穗想起明武帝的话,龙三龙七会暗中随行,那她们藏在哪呢?
还有她似乎没见过龙四龙六,十大龙鳞卫会轮番值守,但至今为止龙四龙六还未出现过。
对此,霍东解释说:“陛下给他们指派了任务。”
穗穗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霍东见状开口询问道:“穗穗姑娘,此行出宫,你想去什么地方呢?”
“不如去北城,那里有卖胭脂水粉的天香楼、有卖成衣的锦绣楼、还有卖首饰头面的琳琅楼,此外,还有各种酒楼茶馆,可热闹了。”
霍北兴致勃勃,插嘴道:“如今时辰还早,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郊外踏青,我听说那里可多小郎……啊!”
天降一个大巴掌,强势捂住了他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