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从睡梦中醒来时,看见窗外的月亮。
那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挂在朱窗外,仿佛触手可及。月光入户,地板上铺了一地清辉,像是抹上了一层银粉。她起身倚在床头,注视着这美丽得似乎虚幻的场景。
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一如记忆中的虚弱冰凉。
是丈夫。
“怎么忽然醒了?”
“我梦到了一些事。”女人扭过头,借着月光端详着丈夫的脸。没有血色的肌肤,浓密却不锋利的柳叶眉,挺拔的鼻梁,乌紫的薄唇。女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男人冰冷的脸,“我梦见了你我的初次相遇。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如今的样子可比当初憔悴得多。”
“久病之人,面容毁损,叫夫人伤心了。”丈夫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
一朵乌云出来了,遮住了大半月光。女人深深地凝视着丈夫一半隐匿在黑暗中的面容。
“当时我还只是个小弟子,跟着师姐一同去铲除一位农户家中的恶灵,倒没想到碰上了你,还有那个人。”女人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自嘲道:“也算是阴差阳错,如果你未曾中了迷情阵,或许真如他所说,我一个无名散修哪能与你这位名门弟子结为道侣。”
丈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却又渺远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我犯下大错,强迫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听到男人的道歉,女人心中陡然起了一股无名火,“对不起我的是你吗,你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在为他遮掩,永远都在为他赎罪。不惜娶我为妻来弥补当初我被他强掳到迷情阵给你解毒。甚至这身病也是为着他闯祸才得来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我的弟弟。”
“倒真是师门情深。”女人嘲讽道。
男人手揽住她的腰,“夫人,从今往后,你和繇儿就是我心中的唯一。”
唯一,多么动听的词语。动听得近乎虚妄。
女人热切地望着丈夫的脸,月光完全消失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清楚地知道他此刻的神情,虚弱,
歉疚,忧虑。
——她梦见他这个模样太多次了。
又是漫长得仿佛死亡一样的沉默。
女人转回身去看外面那轮月亮,乌云不停地蠕动着,将又大又圆的月亮蚕食得只剩下一枚铜钱大小。
一枚橙黄的,被晕染在纸上的铜钱。
女人的声音似乎也跟着晕染在空荡的夜里,“其实,你从来不喊我夫人。”
除了在梦里。
“是我的错。”男人用模糊的嗓音回应道。
“当然是你的错。一段以强迫开始的亲事,一双没有情意却被孩子绑在一起的男女,哪里算得上什么夫妻。”女人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里,甚至能听见墙壁嗡嗡的回声,“不过到底拜过天地,敬过上苍,你我之间还有几分情分,你的好弟弟害你如斯,我会替你杀了他的。”
话落,梦醒。
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躺在罗床之上。女人起身倚在床头,视线落向窗外的天,乌云密布,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