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子,我想活下去啊。”
嘶哑的哀求声在寒风中打着颤。
陆大强把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他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陆峥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坑里的男人。
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刃,没有丝毫波澜。
几滴血水顺着陆大强的额头滴落,砸在泥坑里晕开一抹暗红。
陆峥的心里,却没有泛起哪怕一丁点的圣母心。
当初这孙子为了抢夺房产,勾结外人给他下套的时候,可没讲过半点兄弟情义。
监狱的高墙铁网,只是让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起来。”
陆峥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喜怒。
陆大强浑身一哆嗦。
他双手撑着湿滑的冻土,拼了命地想要站直身子。
可他饿得太久了,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刚撑起一半,“扑通”一声,他又重重地跌回了泥水里。
陆峥没有伸手去扶。
他转过身,抬起右手,指了指靠山屯后山的方向。
“我这里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
陆峥看着远处的山林,语气生硬。
“后山狗场那边,缺个清扫大粪的苦力。”
“你要是觉得你能干,每天两顿粗粮管饱。要是嫌脏嫌累,现在就顺着这条土路滚出靠山屯。”
清大粪。
这要是放在以前,陆大强绝对会一蹦三尺高,破口大骂陆峥侮辱他的人格。
他好歹也是念过几天书的“聪明人”,怎么可能去给几条畜生铲屎。
但此刻。
听到“两顿粗粮管饱”这几个字,陆大强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屈辱?面子?
在饿得快要啃树皮的濒死感面前,这些东西连个屁都算不上。
“我能干。我什么都能干。”
陆大强猛地翻过身,连滚带爬地扑向陆峥脚边。
他跪在泥地里,冲着陆峥疯狂磕头,泥水溅了满脸。
“谢谢峥子赏饭。只要给我留条活路,让我天天吃屎我都愿意。”
陆峥没有理会他的语无伦次,牵着糖糖的手往大队部走去。
把妹妹交给林雪照看后,他披着军大衣,独自带着陆大强走向后山狗场。
一路上,陆大强佝偻着后背。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陆峥身后,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后山狗场建在半山腰避风的地方。
四周用粗壮的松木圈起了一道两米多高的结实栅栏。
刚一推开栅栏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野兽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瞬间扑面而来。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在院子里骤然炸响。
一道黄色的巨大残影从狗棚里窜了出来。
变异大黄四肢着地,浑身钢针般的黄毛根根炸立。
它那堪比小牛犊子般的庞大身躯,直接拦在了陆大强的面前。
一双泛着凶光的兽瞳,死死盯着这个散发着恶臭的陌生人。
陆大强吓得魂飞魄散。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他见过土狗,但从未见过体型如此恐怖、獠牙比匕首还要锋利的怪物。
大黄凑上前,硕大的黑鼻头在陆大强身上闻了闻。
随后,它嫌弃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灼热的白雾。
这狗东西现在开了灵智,显然是嫌弃陆大强身上太臭了。
“大黄,卧下。”
陆峥打了个响指,声音低沉。
大黄立刻收起獠牙,乖乖地趴在雪地上,只是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陆大强。
陆峥走到墙角,拎起一把沾着干结粪便的铁锹,随手扔在陆大强脚边。
木制铲柄在石头上砸出清脆的声响。
“干活。”
陆峥丢下两个字,转身走到避风的墙根底下。
他拉过一个破旧的小马扎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划燃火柴点上。
青蓝色的烟雾在冷风中缓缓飘散。
陆大强哆嗦着爬起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去看大黄那双吃人的眼睛。
弯下腰,用那双生满冻疮和裂口的手,死死握住了铁锹的木柄。
粗糙的木刺摩擦着掌心破溃的皮肉。
钻心的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哀嚎。
拖着铁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恶臭熏天的狗棚。
变异犬的排泄物分量极大,加上冬天冻得结实,清理起来费力。
陆大强饿得浑身没劲。
他双手握着铁锹,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冻硬的粪堆底下铲。
一铲子下去,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掌纹流了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挑起一铲子粪便,颤巍巍地走向外面的化粪池。
脚下的残雪有些打滑。
陆大强脚踝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
“砰。”
他重重地摔在化粪池边缘,下巴磕在冻土上,蹭掉了一大块皮。那一铲子恶臭的狗粪,直接扣在了他的破棉袄上。
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鼻腔,熏得他眼冒金星。
陆峥坐在马扎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出言嘲讽。
在过去,要是让陆大强干这种脏活,他宁可躺在炕上饿肚子,也绝对要偷奸耍滑。
但现在。
陆大强只是趴在地上干呕了两声,伸手胡乱抹掉脸上的秽物。
他用流血的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抓起铁锹,继续走向狗棚。
监狱的毒打和流浪街头的生死考验。
像一把生锈的铁锤,彻底敲碎了他骨子里的懒惰和狂妄。
这个曾经满肚子坏水的无赖,现在只剩下一个最纯粹的执念。
活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慢慢坠入长白山的山脊线,天边的晚霞被染成了血红色。
整整四个小时。
陆大强没有停下歇过一口气。
他把十几个狗棚里的粪便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地上的冰碴子都铲平了。
干完最后一铲,他整个人虚脱般地瘫靠在木栅栏上。
手里的铁锹当啷落地。
他浑身上下冒着白毛汗,破棉袄湿透了,紧紧贴在骨瘦如柴的后背上。
陆峥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起身。
他走到狗场外面的石头桌旁,将一个盖着盖子的铝饭盒放在桌面上。
“过来吃饭。”
陆峥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下了山坡。
陆大强听到“吃饭”两个字,浑身猛地一震。
他像一条闻到肉味的饿狼,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头桌前。
满是血污的双手颤抖着掀开铝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
没有大鱼大肉。
底下压着满满一层高粱米混着苞米面的粗粮饭。
上面浇着两大勺白菜帮子炖冻豆腐,汤汁里飘着几点星星点点的猪油花。
对现在的陆大强来说,这简直就是绝世美味。
他根本顾不上洗手,也不用筷子。
直接用那双沾着泥巴和狗粪的脏手,抓起一把滚烫的高粱米饭,死死塞进嘴里。
烫。
真烫。
热气顺着口腔一路烧到胃里,暖透了他那具快要冻僵的躯壳。
陆大强咀嚼着粗糙的饭粒,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油星的白菜汤。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吧嗒吧嗒地掉进饭盒里,混着饭菜一起被他咽下肚子。
他蹲在避风的墙根底下,哭得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残废。
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最踏实的一顿饭。
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挨打受骂。
靠着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干干净净换来的一顿饱饭。
残阳如血,靠山屯的傍晚安静祥和。
陆峥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墙根下扒饭的背影,眼神稍微缓和了几分。
只要这块烂骨头还能嚼出点人味,留他在后山当个铲屎的苦力,也不算脏了这块地盘。
就在陆峥准备继续往山下走的时候。
一阵刺耳、震天动地的金属敲击声,突然从村口的方向爆炸开来。
“当。当。当。”
那是有人在死命敲击黄铜破锣的声音,急促且狂热。
紧接着。
一阵犹如巨兽咆哮般的机械轰鸣声,直接撕裂了靠山屯的宁静。
“突突突突突——”
粗犷狂暴的单缸柴油发动机声音,带着极其强悍的穿透力,顺着冷风横扫整个村子。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即使隔着大半个村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巨大的噪音实在太有压迫感了。
村里各家各户养的土狗,瞬间被吓得炸了毛。
汪汪的狂吠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大片。
陆峥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挑。
他加快步伐,顺着陡峭的山坡快速走下,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直奔村口的打谷场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