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在山路上渐渐平息。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当当地停在半山腰的别墅院墙外。
陆峥推开驾驶室的车门,一脚踩在积雪融化后的泥地上。
冷冽的山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刚想转身叫老赵下来卸货。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半山腰却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清脆干练,带着京城大院的口音。
另一个温婉平和,却透着股不容退让的韧劲。
陆峥拎着纸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挑起。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一个是公社卫生院的冷面女大夫苏雪。
另一个,竟然是那个早就调回京城报社总部的大小姐林晚秋。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还偏偏在他回家的这一天,坐在了他家的院子里。
陆峥单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院子里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老榆树下,那张他亲手打磨的青石茶桌旁。
放着两把用藤条编的旧圈椅。
两个容貌绝佳、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人,正一左一右地坐在那儿。
林晚秋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高档呢子大衣。
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头,脚下踩着带跟的小皮靴,透着股四九城金枝玉叶的骄傲。
苏雪则套着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
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长裤,勾勒出饱满的曲线,浑身散发着清冷又温婉的烟火气。
石桌上,放着个紫砂茶壶。
里面泡着的,是陆峥藏在柜子底下的顶级高山花茶。
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但周围的空气却透着一丝诡异的寒意。
听见大门推开的声音,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
“林大记者,京城的报社这么闲吗。”
苏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大老远跑回我们这穷山沟,也不怕冻坏了你这身好皮囊。”
林晚秋毫不示弱地笑了笑,端起另一杯茶。
“苏大夫说笑了,我这是奉了报社的命令,来回访长白山生态保护区建设情况的。”
她故意把“回访”两个字咬得很重。
“毕竟这项目,我是第一个报道的。不像某些人,成天打着看病的幌子,来人家院子里蹭吃蹭喝。”
苏雪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她把茶杯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蹭饭,那是陆峥求着我给他调理身体。”
苏雪眼皮一抬,语气里透着几分女主人的从容。
“我这炖锅里还熬着老母鸡汤,等他回来补身子的。你要是饿了,我倒是不介意分你一碗。”
林晚秋气结。
这女人说话夹枪带棒,字字往她心窝子上戳。
她正准备反唇相讥,余光扫到了站在院门口的陆峥。
“陆峥,你回来了。”
林晚秋眼睛一亮,直接站起身。
她踩着小皮靴,快步迎了上去,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京城一别,她脑子里全是这个男人,这次可是好不容易才申请到下乡的机会。
苏雪见状,也不甘落后。
她擦了擦手,紧跟着走了过来,站在陆峥的另一侧。
陆峥看着这两个凑到跟前的女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宁愿去山里跟熊瞎子干一架,也不想面对这种修罗场。
“你们俩,怎么都在这儿。”
陆峥把手里的几个纸袋放在旁边的木墩子上,假装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怎么,不欢迎我来。”
林晚秋撇了撇嘴,从兜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红纸包。
“我可是专门给你带了京城稻香村的糕点。排了好几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她把纸包往前一递,眼神里透着期盼。
苏雪冷笑了一声。
她转身走到土灶边,端起那个冒着热气的砂锅,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了出来。
“吃什么糕点,干巴巴的。陆峥,我给你炖了三个小时的土鸡汤,里面还加了党参。快趁热喝了。”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陆峥夹在中间。
那股子明争暗斗的醋味,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黑虎原本趴在狗窝里睡觉,听到动静探出个脑袋。
它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头变异军犬夹着尾巴,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放着吧,我刚在路上吃过了。”
陆峥打了个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你们聊,我去看看后山的野猪圈,好几天没清扫了。”
他刚想转身开溜。
林晚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左胳膊。
苏雪见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他的右胳膊。
两个女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动作出奇的一致。“跑什么。”
林晚秋瞪着他,两道锐利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陆峥刚放在木墩上的那几个纸袋上。
袋子口敞开着。
里面露出了一些从南方带回来的时髦丝巾、巧克力,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雪花膏。
在七十年代末,这可都是稀罕物件。
“这是什么东西。”
林晚秋盯着那些袋子,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苏雪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她指着那个装满女人用品的袋子,语气里透着逼问的味道。
“陆大当家,你去趟南方谈生意,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大包小包买这么多脂粉,是嫌咱们靠山屯的土气太重了。”
陆峥咽了口唾沫。
这些东西是他准备带回来给糖糖玩的。
顺便分给村里几个帮忙干活的大妈,算是搞好群众关系。
南方那些倒爷为了讨好他,硬塞了一堆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
但他现在要是说给村里大妈买的,这两个女人绝对不会信。
要是说给她们买的,东西款式不一样,给谁不给谁都是个死局。
一旦分配不均,这院子今天非被拆了不可。
“这趟去特区,路过百货大楼,顺手买的零碎。”
陆峥含糊其辞,手臂暗暗发力,试图把胳膊抽出来。
但他发现,这两个平时看着柔弱的女人,此刻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顺手买的。”
林晚秋松开他的胳膊,双手抱胸。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死死盯着陆峥。
“既然是顺手买的,那陆大老板,你这礼物,到底是带给谁的。”
苏雪也往前凑了一步,不甘示弱。
她紧紧盯着陆峥的眼睛,语气平静却暗藏杀机。
“对啊,陆峥。我也挺好奇,你这趟南下,心里到底惦记着谁。”
“买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是想哄哪个小姑娘开心。”
死寂。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
刚才还在院子角落里溜达的几只散养山鸡,像感知到了危险,扑腾着翅膀躲进了草垛里。
两双水汪汪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开了锋的刀子。
一左一右,死死地钉在陆峥脸上。
左边是高干家庭出身、敢爱敢恨的女记者。
右边是医术精湛、外冷内热的女大夫。
哪一个单拎出去,都是能让十里八乡的年轻小伙子挤破头的绝色。
这两座大山同时压下来。
陆峥觉得,这比在天池底下遇见那头史前怪物还要让人头疼。
“那什么。”
陆峥嘴角抽搐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他是个枭雄,在商场上杀伐果断。
但在这家长里短的情感拉扯上,他那一套丛林法则根本不管用。
他知道,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
选谁都是错,谁都不选更是死路一条。
只要他开口解释,今天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
两个女人看着他四处乱飘的眼神,以为他心虚了。
“怎么不说话了。”
林晚秋咬着红唇,步步紧逼。
“在京城老莫西餐厅点菜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那俄语说得比我都溜,现在成哑巴了。”
苏雪一听,脸色更难看了。
“京城。老莫西餐厅。”
她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林晚秋。
“林大记者真是好手段啊。趁着人家去南方办事的功夫,还在京城安排了烛光晚餐。这手伸得够长的。”
“我接待远方来的朋友,尽尽地主之谊怎么了。”
林晚秋毫不退让。
“倒是苏大夫,天天把这儿当自己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几座山头的老板娘呢。”
“你。”
苏雪柳眉倒竖,胸膛微微起伏。
眼看着战火即将从他身上转移到她们两人之间。
陆峥深知,如果任由她们吵下去,这院子今晚就别想安宁了。
他可是连着开了几天几夜的车,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咳咳。”
陆峥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这些东西,是给村里办识字班的林嫂子带的。”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随口扯了个幌子。
“她带头教村里的娃娃认字,这些雪花膏算是给她的辛苦费。你们俩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林晚秋和苏雪对视一眼,显然都不信这个鬼话。
“给林嫂子买丝巾和巧克力。”
林晚秋嗤笑出声。
“陆峥,你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林嫂子那种本分人,会用这种带洋文的东西。”
苏雪也点了点头。
“陆峥,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这院子的门,你哪也别想去。”
两双水汪汪、却又带着杀气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陆峥。
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陆峥看着这左右为难的架势,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堂堂长白山野王,坐拥千万身家,竟然被两个女人堵在自己家院子里逼供。
这要是传出去,他那帮黑市的小弟估计能笑掉大牙。
他没再开口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陆峥的目光在院子里四下扫视,试图寻找一个破局的契机。
扫过木栅栏,扫过狗窝,最后。
他的视线,突然锁定了墙角根底下。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生了锈、木把手都快断了的破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