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票落地的闷响,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陷入死寂。
那几沓厚厚的绿色纸币,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硬生生砸断了所有人交谈的嗓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厅里那些穿着西装、端着咖啡的商人们,纷纷停下动作,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迎宾台。
那不是普通的人民币。
那是外汇兑换券。
在八十年代初的南方,这种印着外文的票子,是绝对的身份象征。
能进友谊商店买进口彩电,能在黑市上换来成倍的大团结。
普通人干上十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上面十分之一的数目。
势利眼服务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那双本就突出的眼球,此刻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两条腿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连站都站不稳。
他前一秒还在嘲笑对方是捡破烂的盲流。
后一秒,人家随手掏出来的零花钱,就能把他这辈子的工资全给买断。
“干什么干什么。大清早的在门口吵吵嚷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厅深处传来。
羊城大饭店的大堂经理,手里还端着个紫砂茶壶,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他本来在办公室核对账目,听见外头的动静,生怕惊扰了贵客。
经理拨开人群,刚准备训斥服务员。
他的目光,就撞上了迎宾台上的那一堆绿油油的外汇券。
“吧嗒。”
紫砂茶壶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茶水溅了一地。
经理的脑子转得飞快,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能随手拿出这么多外汇券的人,别说在羊城,就算放眼整个南方商圈,也是屈指可数的大水喉。
这要是怠慢了,他头顶这顶乌纱帽今天就得摘。
“瞎了你的狗眼。”
经理没有半句废话,反手抡圆了胳膊。
“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扇在那个服务员的后脑勺上。
服务员被打得一个踉跄,直接撞在旁边的旋转门玻璃上,捂着脑袋半声不敢吭。
“您就是陆先生吧,下面人没长眼,冲撞了贵客。”
经理转过身,腰弯得几乎折成了九十度。
他掏出胸口的白手帕,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您千万别动怒,我这就开除他。楼上有最清净的贵宾包厢,我亲自给您泡壶上好的大红袍。”
经理侧着身子,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态度卑微到了极点。
站在一旁的钱多多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他刚想开口嘲讽两句,把刚才受的恶气出掉。
陆峥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不用去楼上。”
陆峥没有收起桌上的钱,也没有看那个吓破胆的服务员。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饭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投向了外面的街道。
此时正值盛夏的上午,南方的太阳毒辣得像个火炉。
柏油马路被烤得发软,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在饭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十几个穿着褪色橘红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拿着大扫帚,费力地清扫着路边的落叶和垃圾。
他们大都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汗水早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烈日当头,他们连个避暑的阴凉地都没有。
陆峥收回目光,手指在那叠外汇券上点了两下。
“这钱,我今天不打算收回去了。”
陆峥看着大堂经理,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强横。
“把你们一楼大厅,今天上午给我包下来。”
经理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没问题陆先生。我这就清场,今天一楼只接待您和您的朋友。”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陆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我不接什么高官富商,也不要什么清静。”
他抬起手,指着玻璃窗外那些挥汗如雨的环卫工人。
“去,把外面那些扫地的大爷大妈,全都给我请进来。”
“一楼大厅所有的桌子,全部给他们留着。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早茶,虾饺、烧卖、叉烧包,流水一样给我端上来。”
这话一出,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连钱多多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陆峥会玩这一出。
“陆、陆先生,这……”
经理擦汗的动作僵住了,面露难色。
“这不合规矩啊。咱们这是涉外饭店,那些环卫工人身上……这要是弄脏了地毯和沙发……”
“钱不够?”
陆峥没有废话,手腕翻转。
他又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两沓用白纸条封着的崭新大团结。
“砰”的一声,再次砸在迎宾台上。
“现在规矩够了吗。”
陆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损坏了东西,我照价赔偿。但我今天,就要请他们喝这顿早茶。”
在绝对的资本碾压面前,所有的规矩都是废纸。经理看着桌上那堆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哈腰。
“够了够了。陆先生发话,就是天大的规矩。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过头,冲着那些还在发呆的保安和服务员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外面请人。把空调开到最大,准备上菜。”
陆峥点燃一根大前门,吐出一口青烟。
他指了指那个一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势利眼服务员。
“慢着。这活儿,让他去干。”
陆峥盯着那个服务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去把外面的大爷大妈迎进来。记住,要鞠躬,要笑。”
陆峥弹了弹烟灰。
“等他们坐下了,你负责给他们端茶倒水。要是有一桌客人不满意,或者你脸上有半点嫌弃。”
陆峥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冷冷地看了经理一眼。
经理瞬间会意,一脚踹在那个服务员的小腿上。
“听见没有。今天你就是专门伺候这些环卫工人的。要是惹陆先生不高兴,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我还要在羊城封杀你。”
服务员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平时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扫大街的底层人,觉得他们身上带菌。
现在,他却要像伺候祖宗一样去伺候他们。
但他不敢反抗,只能咬着牙,哭丧着脸走向旋转门。
十分钟后。
羊城大饭店那奢华的水晶灯下,出现了一幕极其割裂的画面。
几十个穿着橘红色马甲、手里还拿着扫帚的环卫工,局促不安地走进了大厅。
空调的冷气吹在他们身上,让他们舒服得直打冷颤。
他们看着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甚至不敢迈开步子,生怕自己鞋底的泥巴弄脏了地面。
“大爷,大妈,随便坐。今天有人请客,敞开了吃。”
钱多多这个时候发挥了商人的圆滑,跑前跑后地招呼着,帮着打破了僵局。
环卫工人们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名贵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那个势利眼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了过来。
餐车上摆满了冒着热气的竹蒸笼,虾饺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走到一张桌子前,弯下腰。
那张平时抹满了发蜡、高高在上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难看到了极点。
“大爷……您喝茶。”
服务员双手颤抖着端起茶壶,给一个满脸皱纹的环卫老汉倒了一杯普洱。
老汉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双手去接。
“谢谢同志,谢谢同志。这地方太高级了,俺们都不敢进来。”
服务员听着这声“谢谢”,只觉得比扇他十个耳光还要难受。
他还要强扯出笑脸,把一笼笼精致的茶点端上桌。
这种强行弯下脊梁骨、去伺候他最看不起的人的滋味。
把他的自尊心和骄傲,彻底按在地上摩擦成了粉末。
陆峥独自坐在大厅角落的一个卡座里。
他没有去跟那些环卫工人凑热闹,只是静静地喝着杯里的茶。
“峥爷,您这手玩得漂亮。”
钱多多走过来,竖起大拇指。
“这比直接抽那小子两巴掌还要解气。您看他那张脸,憋得都快滴出血了。”
“打他脏了我的手。”
陆峥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街道。
“用钱能解决的规矩,就别动手。在这个地方,资本永远比拳头好使。”
他今天这一出,不仅是给这个服务员一个教训。
更是做给这家饭店背后的老板,以及整个羊城商界看的。
他要让那些人知道,长白山来的这条过江龙,不仅有钱,而且不按套路出牌。
大厅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环卫工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随着美味的早茶下肚,大家也放开了手脚。
欢声笑语在奢华的餐厅里回荡。
陆峥靠在沙发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他将一杯热茶端到嘴边的瞬间。
“嗒、嗒、嗒。”
一阵清脆、节奏感极强的皮鞋声。
突然从大厅尽头的红木旋转楼梯上传来。
这脚步声不大,但却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陆峥睁开眼睛,抬起头。
二楼的楼梯口处。
一个穿着一身雪白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栏杆旁。
男人梳着整齐的背头,手里慢慢盘着两枚晶莹剔透的玉核桃。
“咔啦、咔啦”的核桃摩擦声,在脚步声停止后显得格外清晰。
在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色短袖、肌肉贲张的保镖。
白西装男人居高临下,目光穿过喧闹的大厅。
犹如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死死地锁定在角落里的陆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