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爷,咱们去羊城谈几个大老板,您穿这身去,会不会被他们看轻了?”
钱多多握着吉普车的方向盘,眼神有些迟疑。
他常年在南方做买卖,太知道那帮生意人有多势利眼,向来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陆峥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几分磨损的旧军大衣,随意地拍了两下。
“老钱,生意场上不是走秀,穿金戴银那是戏子干的事。”
陆峥把手里那个灰扑扑的粗布麻袋扔在脚边,靠在椅背上。
“衣服说白了就是层皮。你就算披着龙袍,手里没硬货,人家照样把你生吞活剥了。”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透过车窗,看向远处连绵的长白山脉。
“真正能让人低头的,永远是绝对的实力,还有够硬的拳头。开车。”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嘴。
他一脚踩下油门,吉普车喷出一股青烟,顺着新修的柏油路朝县城火车站疾驰而去。
三天后。
伴随着一声长长的高亢汽笛声,绿皮火车缓缓减速。
车轮摩擦着铁轨,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尖啸,最终稳稳地停靠在羊城火车站的站台上。
车门刚一拉开。
一股夹杂着浓烈机油味、潮湿且闷热的南国热浪,直接犹如一堵墙般扑面而来。
这温度,跟长白山那零下几十度的极寒,简直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陆峥单手拎着那个装满极品老参和防身家伙的麻袋,大步跨出车厢。
他脱下那件厚重的军大衣,随意地搭在宽阔的肩膀上。
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粗布衬衫,下身依旧是那条耐磨的军绿长裤。
脚底那双沾着长白山黄泥的翻毛皮靴,稳稳地踩在羊城火车站的水泥地上。
周围的喧嚣声瞬间灌满双耳。
八十年代初的羊城,正处于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狂热气息。
出站口人头攒动,宛如一锅沸腾的开水。
满大街都是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随处可见穿着花衬衫、套着宽大喇叭裤的年轻人,戴着蛤蟆镜在人群里穿梭。
路边一个修鞋摊旁边,摆着一台硕大的三洋牌双卡录音机。
劣质的扬声器里,正飘出邓丽君那甜腻柔软的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这种时代冲击力的繁华与割裂感,让陆峥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冷峻。
“峥爷,这天太热了,咱先去叫辆出租车。”
钱多多提着大皮箱从车厢里挤出来,热得满头大汗,白衬衫全贴在了后背上。
他掏出手帕拼命擦汗,像个尽职的导游一样在前面开路。
两人挤出火车站广场,拦了一辆有些破旧的红鸟牌出租车。
车子发动,汇入车水马龙的街道。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随处可见正在施工的脚手架和崭新的广告牌。
陆峥靠在后座上,目光平淡地看着窗外。
“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他掏出半包大前门,点上一根,青色的烟雾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散开来。
钱多多坐在副驾驶上,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峥爷,这回咱们是真遇上硬茬子了。”
钱多多转过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憋屈。
“砸了咱们仓库、扣押货物的,是羊城当地一个叫‘金爷’的商会头目。”
陆峥吐出一口烟圈,没插话,静静听着。
“这金爷早年是跑水路走私起家的,手底下养着几十号心狠手黑的打手。”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上一批运过来的车厘子和紫貂皮,品质太绝了。一在黑市上露面,直接引起了轰动,把当地那些卖南药的场子全给砸了。”
“这金爷眼红了,看咱们是外地来的,直接带人查抄了码头的仓库。”
钱多多气得拍了一下车门,眼眶发红。
“我留在那边看货的两个兄弟,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陆峥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深邃的眼底,一抹森寒的杀机转瞬即逝。
动他的货,他可以慢慢陪对方玩商战。
但动他的人,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他想要什么。”陆峥弹了弹烟灰,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想要您手里的独家代理权。”
钱多多咬着牙,把金爷开出的条件全盘托出。
“这老东西放了话,说南方有南方的规矩。外地龙想过江,必须得拜码头。”
“他不仅要垄断南方五省的销路,收购价还要压到您平时报价的一成。也就是个白菜价。”
一成价?
陆峥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短的冷笑。
这胃口,比他家后院那头黑瞎子还要大上几分。这是打算空手套白狼,把他陆峥当提款机了。
“我刚才在车站给他那边打了个传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多多抹着汗,脸色有些发白。
“金爷的人说,他们已经在羊城大饭店顶楼的包厢里摆好了席。就等您这位东北来的大当家,过去低头敬茶,签那份代理合同。”
“如果我不去呢?”陆峥将烧到指尖的烟头按灭在车门烟灰缸里。
“他们说……如果您今天不到场,那批货今晚就会被全部倒进珠江里喂鱼。以后长白山的东西,一两也别想踏进南方半步。”
钱多多说完,紧张地看着陆峥的侧脸。
他生怕这位脾气火爆的爷一怒之下,直接拎着刀去跟人家火拼。这可是人家的地盘,闹出人命可没法收场。
陆峥听完,反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鸿门宴啊。”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深山老林里,野狼遇到猎物,总喜欢先围着转两圈,呲呲牙吓唬人。
这帮南方的地头蛇,套路也是一样。
只不过他们挑错了立威的对象。
“老钱,直接去羊城大饭店。”
陆峥睁开眼,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既然人家把桌子都摆好了,咱们做客人的,总得去尝尝这南方的早茶是个什么滋味。”
半小时后。
出租车穿过繁华的市区,缓缓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建筑前。
陆峥推开车门,迈下车。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栋建筑。
羊城大饭店。
这绝对是八十年代初,这座城市里最顶级的销金窟和地标建筑。
十几层高的大楼外墙贴着崭新的马赛克瓷砖。
宽阔的台阶两侧,摆着两尊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能清晰地看到一楼大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头顶悬挂着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
进进出出的,全都是穿着名贵西装、夹着公文包的港商和本地大老板。
门前停满了皇冠、奔驰等进口高级轿车。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名贵香水的味道,彰显着这里难以逾越的阶级壁垒。
钱多多付了车费,提着皮箱走到陆峥身边。
他看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的富商,再看看陆峥那身破旧的打扮。
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峥爷,这地方讲究排场。您看咱们要不要先去旁边买套西装换上?”
钱多多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换衣服?麻烦。”
陆峥随手将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搭在宽阔的左肩上。
右手随意地,拎起那个灰扑扑、甚至还沾着几根松针的粗布大麻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满长白山黄泥的翻毛皮靴。
嘴角挑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走吧。”
陆峥迈开长腿,踩着沉稳的步子,没有任何迟疑。
径直朝着羊城大饭店那扇金碧辉煌的玻璃旋转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