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盘子……被人砸了!”
陆峥握着黑色的卫星电话听筒,眉头微微往下压了压。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汽车喇叭的按动声。
钱多多的喘息声很粗重,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焦虑。
“你现在人在哪?”
陆峥没急着发火,声音稳得像一块冰。
遇到事情先问情况,这是他在深山里摸爬滚打养成的习惯。
“峥爷,我在县城!”
钱多多扯着嗓子喊,生怕信号不好。
“货被扣了,我连夜坐火车往北赶。刚到县城就听说靠山屯遭了泥石流。”
他喘了口气,语速极快。
“我寻思着您这头肯定缺东西。就临时包了三辆大卡车,带了点物资给乡亲们救急!”
陆峥眼神动了动。
这温州胖子平时看着圆滑市侩,满脑子都是钱。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种。
“路刚抢通一半,全是黄泥。”
陆峥看着窗外的暴雨停歇,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你让车挂上防滑链,顺着柏油路的硬底子,直接开到半山腰大门外。”
“得嘞!马上到!”
挂断电话。
陆峥走出书房,来到宽敞的别墅前院。
院子里挤满了刚逃上山的村民。
大家浑身湿透,裹着破麻袋和塑料布,坐在屋檐下冻得瑟瑟发抖。
几个女人抱着受惊的孩子,低声抽泣着。
半个多小时后。
山道下方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引擎嘶吼声。
三辆解放牌大卡车碾着厚厚的黄泥汤。
像三头喘着粗气的老水牛,艰难地爬上坡道,稳稳停在别墅的精钢大门外。
车门推开。
钱多多踩着满脚的烂泥跳了下来。
他那身标志性的花呢西装沾满了黄泥点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
“峥爷!可算赶上了!”
钱多多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子。
陆峥迎上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钱,有心了。”
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钱多多眼眶一热。
他知道,自己这趟雪中送炭,算是彻底在长白山大当家心里扎下了根。
“卸货!动作都麻利点!”
钱多多转头,冲着跟车的几个伙计挥手大喊。
卡车车厢上的防雨帆布被一把掀开。
第一辆车里,满载着成袋的大米、白面,还有成箱的挂面。
第二辆车上,堆着厚实的军绿色防水帐篷和一捆捆的新棉被。
村民们看着这些救命的物资,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有了光彩。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激动得双手合十,当场朝着卡车的方向拜了拜。
“村长,带人把粮食搬进库房。帐篷就在院子外头的平地上搭起来。”
陆峥转头吩咐赵铁柱。
赵铁柱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哭腔。
“大伙儿都动起来!搭把手!”
村里的青壮年立刻抹掉眼泪,撸起袖子冲上去搬东西。
傻根跑得最快,他直接跳上了第三辆卡车。
刚掀开帆布,傻根愣住了。
他伸手从车斗里拽出一个巨大的编织袋。
“峥哥,这车里装的啥玩意儿?怎么花里胡哨的?”
陆峥走过去,扯开编织袋的封口。
里头全是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新衣服。
他随手抽出来一条裤子,单手抖开。
这裤子的版型怪异。
大腿部分紧绷,到了小腿处突然夸张地散开,下摆宽得像个大扫帚。
上面还印着暗红色的条纹。
这正是八十年代初在南方沿海刚兴起、准备席卷全国的时髦单品。
宽腿喇叭裤。
“这裤腿咋这么肥?能装下两条大腿了。”
赵铁柱凑过来摸了摸料子,满脸的嫌弃。
“这要是穿上下地干活,不全兜了泥巴?”
围过来的村民也跟着指指点点,对这种奇装异服感到十分新奇。
钱多多赶紧凑上前解释。
“老哥,这可是羊城现在最流行的款式!”
他抹了把汗,急忙看向陆峥。
“特区那边的小年轻,谁要是穿上这么一条,走在街上那叫一个拉风。”
钱多多干笑两声。
“峥爷,这次出来的急。我把准备往北方试水的几千条存货,全给您拉来了。乡亲们衣服都湿透了,先凑合换上吧。”
陆峥捏着那条深蓝色的喇叭裤,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胖子做生意确实有头脑。
拿救灾物资顺道做市场推广,一举两得。
“布料挺结实,总比湿衣服强。”
陆峥把裤子扔回袋子里。
“张大炮,按人头发下去。不管男女老少,先换上干爽衣服,别冻出病来。”
张大炮应了一声,带着人开始分发喇叭裤和旧棉服。
安排好院子里的事。
陆峥偏了偏头,示意钱多多跟上。
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了安静的书房。
门一关,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闹。陆峥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在太师椅上坐下。
“说吧,南边怎么回事。”
陆峥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叶。
钱多多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他放下茶缸,眼底闪过一丝憋屈和愤怒。
“峥爷,咱们那批极品老参和车厘子,在羊城刚卸货,就被当地的一个商会扣了。”
钱多多咬着后槽牙,拳头捏得死紧。
“带头的是个叫‘金爷’的地头蛇。他在南方五省的道上很有势力,手底下养着一帮不要命的打手。”
陆峥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没出声。
“金爷放了狠话。”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偷偷瞄了一眼陆峥的脸色。
“他说南方的盘子,轮不到一个东北的乡巴佬来插手。您的货,他按一成价钱收。”
“如果不从,以后长白山的东西,一两也别想过江。”
“咔哒。”
陆峥按下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嘴里的香烟。
青色的烟雾在书房里缓缓弥漫。
“一成价?这胃口比长白山的黑瞎子还大。”
陆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冷得像冰,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看来这帮地头蛇,是舒服日子过太久,骨头生锈了。”
钱多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显得有些局促。
“峥爷,强龙不压地头蛇。金爷在那边根深蒂固,咱们要是硬碰硬,容易吃大亏。”
他试探性地建议。
“要不,咱们先退一步,找找省里的关系去疏通一下?”
“退?”
陆峥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忙着搭帐篷、生火做饭的村民。
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枭雄之气。
他在长白山立下规矩,靠的是拳头和绝对的实力。
要是被几句狠话就吓退了,以后谁还会敬畏他这个大当家。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退这个字。”
陆峥夹着烟,转头看向钱多多。
“老钱,你在山上歇两天。等这边安顿好,跟我去趟羊城。”
钱多多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
“去……去羊城?就咱们俩?”
“不然呢?还要带个连去吗?”
陆峥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们不是想吞我的货吗。”
“我亲自送上门,就怕他们没长那副好牙口。”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阳光洒在被泥石流冲刷过的山坡上,空气里透着一股泥土的清新。
陆峥洗漱完,换了件干爽的粗布衬衫。
他端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推开大厅的门。
他走到廊柱下,准备喝口热茶提提神。
顺便看看外面灾后重建的进度。
刚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
陆峥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在了前方正在平整地基的空地上。
只看了一眼。
“噗——”
陆峥刚喝进嘴里的热茶,直接毫无形象地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