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金銮殿上,皇帝赵睿坐在龙椅里,脸色比殿外的天还要灰上几分。
他手里捏着折子,压根没看,直接扔在玉阶下头。
“北狄公主木婉清,册左后,居永寿宫。”
“赵贵人,晋右后,居永福宫。”
“皇贵妃位份,废。”
话音一落,殿里静了那么一瞬。
跟着便是一片哗然。
“陛下!皇贵妃位份虽空,可那是先祖定的,怎么能说废就废!”
“赵贵人出身低微,怎堪右后之位?”
“北狄公主为左后,这……”
皇帝抬起眼皮,扫过满殿文武。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谁敢再提,拖出去。”
大殿一下子就安静了。
没人再站出来了。
张廷玉垂着眼,柳文昭捏着笏板,护国公沈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帝眼神阴冷:“散朝。”
龙袍一甩,走了。
消息传到宫外头,跟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噼里啪啦就炸开了。
巳时。
北狄使团到了宫门口。
林叶站在台阶下边,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捧着拂尘、托盘,是迎候的排场。
他抬眼望过去。
北狄人个个高头大马,那马都比中原的壮一圈。
队伍中间,一个女子翻身下马。
木婉清。
她比林叶想的高出一截,肩宽腿长,浅蜜色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挂着银饰,走起路来带着风。腰间那根系带大约是她嫌松,自己打了个死结。
她没穿北狄的衣裳,换了大靖的宫装,袖子却让她卷到了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这就是皇宫啊?”她仰头望着朱红的宫墙,眼睛亮得惊人,“比我想的还大。那边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角楼。
林叶上前一步,垂首:“回公主,那是角楼。”
“角楼?”她凑近两步,转过身来盯着他瞧,“你也比我想的年轻。”
林叶抬眼:“公主比我想的也年轻。”
木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
“你还会回嘴,挺好。”她绕着林叶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看着不像太监。”
林叶面不改色:“奴才确实是太监。”
“哦。”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又转头看向别处,“那边呢?那个金闪闪的是什么?”
“金銮殿。”
“那个呢?”
“御花园。”
“我能去吗?”
“公主住下之后,想去哪儿,自有规矩。”
“规矩?”她撇撇嘴,“规矩最烦人了。”
她身后跟着一名女官。
从头裹到脚,帷帽压得低低的,黑纱垂到下巴,连鼻尖都看不见。走路没声响,像是飘在地上,衣摆沾着灰,像是翻墙走野路带来的。
木婉清回头喊了一声:“师傅,你看这墙,多高!”
那女官没抬头,微微点了点头。
林叶瞥了一眼。
走路没声音,衣摆沾灰。
他没往心里去。北狄使团嘛,走惯了草原野路,沾点灰不是很正常?
“公主,请。”林叶侧身让路。
木婉清大步往里走,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得问。
林叶句句回答,,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小卿:宿主!这北狄公主话怎么这么多!比本姑娘还碎嘴!她是不是憋了一路没说话?】
“你也碎。”
【小卿:……我那是活泼!她这是话痨!】
宴席设在永寿宫偏殿。
不是什么大宴,接风洗尘,意思意思就得了。
木婉清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杯,没喝,先凑到鼻子底下闻。
“中原的酒,淡得跟水一样。”
旁边陪坐的礼部侍郎脸一下就僵了:“公主,这可是上好的桂花酿……”
“我知道,桂花嘛。”她放下杯子,抓起块糕点塞嘴里,“嗯,这个甜。这又是什么?”
“桂花糕。”
“哦,跟酒一个味儿的糕。”
她吃得嘴角沾了渣,一点也不在乎。
那个帷帽女官就站在她身后,纹丝不动,像根桩子。
林叶站在殿角,目光扫了一圈。
木婉清忽然抬头,冲他招招手:“你,过来。”
林叶上前:“公主。”
“你站着累不累?”她歪头看他,“坐下吃块糕?”
“奴才站着伺候,不累。”
“哦。”她点点头,又抓起一块糕,“你们大靖的太监,都长这么好看?”
殿内一静。
礼部侍郎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林叶垂眼:“公主说笑了。”
“没说笑。”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说,“我就问问。那边那个姐姐,她头上戴的什么?”
她指着一名宫女的发簪。
“银簪。”
“银的?不值钱呀。我们北狄王后都戴金的,这么大——”她拿手比划了一下,“你们皇帝是不是很小气?”
“……”
礼部侍郎的汗滴进了酒杯里。
林叶嘴角抽了抽。【小卿:宿主!这公主要把礼部那老头吓死了!本姑娘喜欢!比那些装模作样的有意思多了!】
“你安静点。”
【小卿:哼!本姑娘……】
话音戛然而止。
林叶一愣。
【小卿:宿主!……】
“什么?”
系统的声音断得干干净净,再没有动静。
林叶眉头一皱。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木婉清身后。
那个帷帽女官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黑纱遮着脸,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来。
刚才……是不是她动了一下?
林叶没看清。
系统没了声。宴席照旧。木婉清还在问东问西。
“那个是什么?”
“那边有什么?”
“这盘子是瓷的?挺好看的。”
林叶嘴上应着,目光却时不时往那帷帽女官的方向扫。
入夜。
坤宁宫。
沈清澜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柳如画坐在桌边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林叶推门进来。
“回来了?”沈清澜抬了抬眼。
“嗯。”
“北狄公主怎么样?”柳如画吐出一瓣橘络,“听说是个话痨?”
“还行。”林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讨厌。”
“不讨厌?”柳如画挑眉,“你眼光什么时候这么低了?”
“她不装。”林叶喝了口茶,“问东问西的,但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比慕容婉儿那种强。”
“慕容婉儿早凉透了。”柳如画冷笑,“赵贵人升了右后,她若知道了,棺材板怕是要压不住。”
“赵贵人……”沈清澜放下书,“她能当右后?”
“陛下让她当,她就能当。”柳如画把橘子皮往盘子里一扔,“当年那场宫变活下来的,爬了十五年,爬成右后。这后宫的门槛啊,是越来越低了
“让她爬。”沈清澜语气淡淡的,“爬得越高,摔得越响。”
“我盯着她。”柳如画看向林叶,“永福宫那边,有我的人。”
“嗯。”
“木婉清呢?”沈清澜问,“住永寿宫了?”
“住了。话多,好奇,对和亲无所谓,嫁谁都是嫁。”
柳如画嗤笑一声:“这心态,倒像是来游玩的。”
“她身边有个女官。”林叶忽然开口,“戴帷帽,黑纱遮脸,走路没声音,衣摆沾灰。今天宴席上,系统突然断了线。”
沈清澜坐直了身子:“头一回?”
“嗯。”
柳如画眉头微蹙:“什么来路?”
“说是公主的师傅。没露脸,没露气息,瞧着跟普通人一样。”
“普通人走路没声音?”柳如画嗤笑。
“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沈清澜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靠回榻上:“明天,我召她过来见见。”
“谁?木婉清?”
“嗯。”沈清澜淡淡道,“左后进了宫,该来坤宁宫请安。我看看,她到底装不装。”
“那我呢?”柳如画问。
“你养胎。”
“……”柳如画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瓷娃娃。”
“你是。”沈清澜瞥她一眼,“肚子里这个,比瓷娃娃金贵。”
柳如画不吭声了,低头接着剥橘子。
林叶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
那个帷帽女官。
系统断线。
他闭了闭眼,没再往下想。
“睡吧。”沈清澜放下书,“明天还有得忙。”
“嗯。”
柳如画起身,拍了拍裙子:“我回永和宫了。林叶,你今晚……”
“留这儿。”沈清澜打断她。
“……”柳如画撇嘴,“行,你俩腻歪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那个戴帷帽的,你要是再见着,替我多看两眼。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让你这么在意。”
“滚。”
“哼。”
门关上了。
殿里安静下来。
沈清澜躺下,林叶躺在她身侧,手搭在她小腹上。
“澜儿。”
“嗯?”
“那个女官……”
“睡吧。”沈清澜闭上眼,“明天见着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林叶没再说话。
系统在识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她来了,三千年了,母亲我们又见面了!可我还是想不起来其他人!”林叶并没有听到。
宫墙暗处,帷帽翻起,露出一张脸来。鹅蛋脸,眉眼温润,和林叶有三分像。
她望着坤宁宫的方向,嘴角弯了弯:“长大了。”
帷帽落下,人影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