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刚散，曹正淳便来了坤宁宫。
“陛下召皇后娘娘、林公公去御书房。”
沈清澜正抿茶，听见这话，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一声脆响。
“何事？”她抬眼。
“有人递了折子，参林公公。”曹正淳语气平得像口枯井，“陛下让娘娘也去听听。”
林叶站在沈清澜身后，袖底的手指猛地一收。
沈清澜却没动气，放下茶盏，起身换朝服，动作不疾不徐。
出门时，路过易云。
易云低声道：“小心。”
林叶点头，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皇帝坐在龙案后，神色不明。边上站着三个言官，领头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宏，四十出头，短须如刺，眼神像刀子，专往人脸上剜。
王宏捧着折子，一条条念。
“林叶以阉人之身，蛊惑中宫，干涉朝政，往来各宫过从甚密，有秽乱宫闱之嫌……”
念完，皇帝看向沈清澜：“皇后，你怎么说？”
沈清澜站得笔直，声音冷得像冰泉淌过石面：“陛下，林叶是臣妾身边的首领太监，太后亲封的宫殿监副侍，行走六宫是他的职分。臣妾不知‘干涉朝政’从何谈起，他连前朝门槛都没踏过。”
王宏立刻接话：“他与柳贵妃、尚昭仪往来过密，夜宿永和宫、储秀宫，有太监亲眼所见！”
沈清澜直接打断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王御史！林叶的差事就是跑各宫送时鲜、传旨意。你说‘夜宿’，可有实证？哪一日？哪个太监看见的？敢不敢拉出来对质？”
王宏一噎，脸色涨红。
沈清澜步步紧逼：“照你这说法，但凡太监进过哪个宫，就是秽乱宫闱？那宫里几百个太监，你是不是要参一遍？”
身后两个言官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的目光转到林叶身上：“林叶，你呢？有什么话说？”
林叶上前一步，拱手，嗓音平稳得像尺子量过：“奴婢只想问王御史一句——您参奴婢蛊惑中宫、擅权乱政，可有实证？”
王宏眉毛一竖：“本官自有证据！”
“那就请拿出来。”林叶慢条斯理，“有证据，奴婢认罪。拿不出证据，便是诬告。诬告中宫，按律当反坐，王御史熟读律法，应该比奴婢清楚。”
王宏张了张嘴，他所谓的证据，根本站不住脚，奢望靠他这张嘴拿下林叶。
他回头瞪那两个同僚，两人缩脖子装死。
御书房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脊背发凉：“折子朕看了。王宏，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
王宏额头冒汗：“陛下，臣……”
“没有实证，就退下。”皇帝打断他，“朕不希望再看到捕风捉影的折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折子留中。退下。”
王宏脸白如纸，磕了个头，带着两个同僚灰溜溜退出去，背影像被狗撵的鸡。
门关上，御书房只剩三人。
皇帝盯着林叶，眼神幽深：“你倒是会说话。”
林叶低头：“奴婢不敢。”
皇帝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退下吧。”
林叶不接话，也不抬头。
皇帝摆手：“退下吧。”
沈清澜行礼，林叶躬身，两人退出御书房。
刚出门，林叶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贴在皮肉上，冰凉一片。
曹正淳靠在门边，瞥了他一眼，嘴角一勾，没说话。
回到坤宁宫，沈清澜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宏是王振国的人。”她放下杯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他敢出头，说明背后那位急了。”
林叶挨着她坐下，顺手揽住她腰，殿内没外人。
“折子留中了一次，他们又递联名的，想逼陛下表态。”沈清澜冷笑，“陛下没接。”
“咱们今天把路堵死了。”她侧头看他，“下次他们再参，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诬告中宫，按律反坐。”
林叶沉吟：“那他们还会再动手吗？”
“明面上不敢了。”沈清澜摇头，“暗地里，难说。你今日在御书房露了锋，盯你的人只会更多。”
话音未落，易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
她目光扫过两人挨着的姿势，面无表情，把茶放在桌上。
“外面有人打听御书房的事。”她说，“永和宫那边传来的消息。”
沈清澜眉头一蹙：“谁？”
“还没查出来。柳贵妃说了，不是她的人。”
林叶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不是柳如画的人，那就是慕容婉儿的人。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沈清澜端起茶，唇角扬起一抹冷笑，像月光划过刀锋。
窗外，月亮爬上中天，银辉洒满宫瓦。
永寿宫。
慕容婉儿靠在榻上，听完王宏的回禀，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那个小太监……当着陛下的面，让你拿证据？”她声音轻得像耳语。
王宏跪在地上，额头冒汗：“是。他搬出验身旧案、太后敕封，奴才没法接。皇后又步步紧逼，下官……”
“够了。”慕容婉儿闭眼，“本宫知道了。”
王宏不敢多言，磕头退出。
殿内只剩她一人。
她坐在榻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榻沿，节奏缓慢。
“林叶、沈清澜……”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明路走不通，那就走暗路。
她不急。
在这后宫活了二十多年，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坤宁宫。
林叶坐在榻边，沈清澜枕着他腿，闭着眼。
她没睡，只是累得睁不开眼。
林叶低头看她，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
“今天在御书房，你怕不怕？”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怕。”林叶答得干脆，“但你在前面顶着，我就不算太怕。”
沈清澜嘴角一弯，没说话。
易云坐在窗边，匕首横膝，闭目养神。殿内偶尔传来烛火爆响。
三人静坐着，谁也没动。
林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月亮。
朝堂的风，暂时压下了。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块缺角的方形玉佩。
他的身世，到底藏着什么？
沈清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腰间，含混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叶笑了笑，不再去想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