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城外,临时营地空地之上,陈闲正给麾下将领训话。
昨夜主动撤军的决策,依旧让不少将士心生不解,乙旅上下最为憋屈,士气郁结。
陈闲随意坐在一截粗木桩上,神色从容。
周遭将领尽数席地而坐,静静聆听。
一场战地课堂,就此开讲。
“身为将帅,目光不能只盯着一时输赢,更要权衡全局、考量长远得失,我称之为大局观。”
赵飞虎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发问,语气带着几分困惑:“大都督,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能事事周全、步步远见?”
陈闲目光平和,缓缓开口:“正因如此,我才为你配备副旅帅、参谋长与镇抚使。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人思虑有缺,众人合议便能补全疏漏。”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就拿此番思齐城之战来说。开战之初,你们便该察觉此城地势薄弱、难长久固守,却又不得不死守拖延敌军。”
“可待到百姓全数转移,死守城池的意义便彻底消散。这时果断放弃,才是最优抉择。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全胜,绝非死守每一寸土地。记住,将士、百姓的性命,永远比土地更珍贵。土地可以夺回来,人死却无法复活。”
接下来数日,战局彻底聚焦在台江水道与吕宋城一线。
接连战败、粮草吃紧,卡隆与井伊直孝反复商议,最终抽调大批日本战船,强行冲入水道趟雷开路。
可华卫军布设的皆是定深水雷。
日军战船体型狭小、吃水极浅,多数竟直接从雷区空隙冲过,未能触发引爆。
侥幸冲出水道的日船,刚入外海,便迎面撞上华卫北部舰队主力。
毫无还手之力,瞬间惨遭重创。
第一次突围失败。
思齐城内的日军,处境愈发窘迫。
军粮日益枯竭,船上储备同样见底,日本陆军早已被迫减半伙食,军心浮动。
走投无路之下,井伊直孝再度找到卡隆,语气恳切,恳请荷兰舰队分拨粮草接济。
卡隆却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面色冷漠。
他自有难处。
荷兰舰队兵员多是雇佣兵,只为钱粮银钱卖命作战。
一旦克扣口粮,这些亡命之徒,难保不会暗中哗变、背后放冷枪。
双方僵持对峙,谁都不肯退让。
联军上下心知肚明,这场仗,已然打不下去了。
两军又僵持数日。
趁着深夜大潮掩护,荷兰与日本联军突然整军撤离,再次突围。
大员城守军并未贸然追击,只稳住阵脚,以岸防重炮对准台江出海口持续轰击,封锁航道。
与此同时,思齐城外的华卫军立刻出动,衔尾追击溃败日军。
追兵一路杀至码头,将后撤的日军死死咬住。
码头之上,日军死伤无数,尸横遍地。
残余士兵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还有大量溃兵被同伴拥挤推落海中,葬身波涛。
最终,能侥幸登船逃窜的日军,寥寥无几。
十几艘经过改造的日本战船列在前阵,拼死为联军开路。
整支残余舰队排成一字长队,全速冲向外海。
水道之内,水雷接连引爆,轰鸣巨响此起彼伏。
改造后的日船,船底增加拖拽物,刚好能够触发水雷,用船体硬生生炸开一条血路。
岸边炮台上的岸防炮全力开火,炮火倾泻不止,死死压制逃窜敌军。
即便损失惨重,联军残部终究还是冲出了台江水道。
只是他们的生路,早已被提前堵死。
华卫北部舰队与大员舰队,早已在外海严阵以待,布下天罗地网。
十余艘北部海军主力战舰横列一字阵型,侧舷黑洞洞的炮口,尽数对准台江出口。
数十艘小型战船在外围游弋巡防,严防任何敌军漏网逃窜。
另有数十艘雷击艇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全速冲刺,以殉爆代价,摧毁敌军主力战舰。
望见层层封锁的明军舰队,卡隆脸色骤变,当即厉声下令抛弃日舰,全军向南突围!
此前联军早已约定,由日船拼死趟雷开路,冲出水道后,荷兰主力舰负责掩护孱弱的日本战船。
那些日式朱印船防护薄弱,本就是临时改装的运兵船,满载步兵,毫无海战之力。
“八嘎!该死的荷兰人!他们竟然独自逃窜!”
井伊直孝望着骤然脱离阵型、自顾突围的荷兰战船,双目赤红,咬牙怒骂,满心愤恨与绝望。
这可是他们幕府赌上国运的一战。
若是战败了,他将会葬送幕府的全部主力。
到时候,不用明人动手,那些蠢蠢欲动的藩国便能够推翻幕府。
他不想做德川家的罪人。
可日军战船速度迟缓,根本无力追赶荷兰舰队。
舍弃日军的荷兰舰队,全速突围,却径直撞上北部舰队的主力。
历经多轮战事打磨,如今的北部舰队早已今非昔比。
将士操练纯熟,战斗素养大幅提升。
明军战舰占据了出口有利阵型,主炮齐鸣,火力精准集中,全部锁死冲在最前方的荷兰主力舰。轰隆一声巨响!
一枚链弹呼啸而过,精准击碎敌舰主桅杆。
吱嘎的扭曲声响起,巨大的桅杆倒在甲板上,溅起一片木屑,水兵四散而逃。
失去桅杆的荷兰战舰瞬间失速,瘫滞海面,沦为活靶子。
三十余艘荷兰主力舰突围,最终冲破封锁的,不足半数。
但它们的劫难,远未结束。
雷击艇“虾虎鱼”号上,施琅目光锐利,死死锁定一艘逃窜的荷兰战舰。
他手中传令旗快速挥动,号令下达。
身旁三艘同型号雷击艇立刻调整航向,四艇联动,摆出偃月阵型,从左右两翼包抄合围。
偃月阵型缓缓收紧,渐渐将这艘落单的荷兰战舰彻底笼罩。
雷击艇体型小巧、速度极快,船头探出的超长雷击杆,在海风之中格外醒目,杆顶搭载着定向爆破装置,杀机凛冽。
荷兰水兵深知雷击艇的恐怖威力,立刻全开舰炮,疯狂轰击,试图阻拦逼近的小艇。
炮火纷飞中,一艘雷击艇不幸被击中,船头损毁,彻底丧失作战能力。
施琅侧目扫过,面色冰冷,毫无波澜。
“全员加速!撞上去!”他沉声怒吼,声音铿锵有力。
船舱内,桨手齐声喊起号子,奋力划桨,雷击艇再度提速,冲破炮火封锁。
施琅快步冲至船舵位,目光紧盯前方不断放大的敌舰轮廓。
雷击艇顺利冲入敌舰舰炮死角。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甲板上的荷兰水兵,举着火枪俯身射击。
密集的子弹噼里啪啦打在艇身甲板上。
下一秒,剧烈的撞击骤然传来,施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紧随其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声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将雷击艇向后推离数丈。
桨手顺势全力倒划,迅速脱离爆炸中心,拉开安全距离。
那艘荷兰战舰的侧舷,被炸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冰冷的海水疯狂涌入船舱,战舰迅速倾斜下沉。
艇艏的雷击长杆已然消失,圆满完成爆破使命。
“撤!脱离战场!”施琅高声下令。
雷击艇仅有一次进攻机会,得手便即刻撤离,绝不恋战。
侥幸冲破北部舰队封锁的荷兰主力舰,尚且保有一丝逃窜生机。
而断后的日本战船,彻底坠入绝境。
狭窄的水道出口,被明军数百门舰炮死死封锁,宛如一道钢铁火墙,密不透风。
几乎没有一艘日本战船能够成功突围。
单薄的朱印船根本扛不住舰炮轰击,往往中弹一瞬,便船体崩裂、沉入大海。
通道海面,密密麻麻尽是落水挣扎的日本步兵。
他们慌乱撕扯身上厚重甲胄,拼命挣扎,只求浮于海面活命。
更多残兵只能死死抱住破碎船板,在起伏海浪中苟延残喘。
惨烈的海战,从深夜持续至次日清晨。
最终,卡隆仅带着六艘残破战舰,拼死冲出包围圈,向着东南海域仓皇逃窜。
郑虎立刻亲率部分主力战舰,衔尾追击。
海面残存的日军残兵,眼见无路可逃,纷纷在残破战船上升起白旗,举手投降。
这场由荷兰主导、日军配合的跨海突袭作战,至此告一段落。
硝烟暂时散去,这场战争远远没有结束,无论是日本人还是荷兰人,他们都要承受华卫军的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