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七月。
辽东暑气渐盛。
被围困一年多的锦州城,依旧死死坚守,未曾陷落。
洪承畴已经耗不起了。
再按兵不动,崇祯帝必会降罪,拿他试问。
天际飘起蒙蒙细雨,细密雨丝笼罩辽东大地。
久旱逢雨本是喜事,可辽东巡抚丘民仰,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眉宇间只剩沉郁。
他这个辽东巡抚,辖地早已残破,仅剩宁远寥寥几座孤城。
昔日辽东腹地府城,尽数沦为满清属地,盛京已成鞑子根基。
如今他的职责,便是做蓟辽总督的副手,辅佐洪承畴打理前线一应军务。
细雨绵绵,心绪沉沉。
丘民仰满腹心事,迈步走入洪承畴的中军大帐。
帐内静谧无声,洪承畴正对着舆图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语气缓和,抬手示意:“长白,来了,坐。”
丘民仰落座,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开门见山:“大帅,当真要全军出战?”
洪承畴轻轻一叹,语气满是无奈:“唉,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他心中暗自感慨,蓟辽总督的差事,远不如三边总督舒坦。
关外鞑子凶悍狡诈,军纪严明、调度有序,绝非关内流民叛军可比。
这两年驻守辽东,他殚精竭虑,早已心力交瘁。
原本他早已定下稳守缓进之计,打算积小胜为大胜,步步蚕食,慢慢拖垮清军。
大明粮草转运艰难,可关外苦寒,粮食产量极低,清军粮草缺口更大。
他们只能靠入关劫掠、压榨朝鲜补给军需。
反观大明,北方虽战乱四起,可江南富庶安稳,粮草尚可源源不断筹措。
奈何朝中局势险恶,不少朝臣对他百般猜忌,尤以东林党人为甚。
众人日日在御前谗言,污蔑他拥兵自重、意图割据。
换作任何人,都会引得帝王疑心。
洪承畴不怨崇祯,只恨朝堂之上,尽是空谈误国的清谈之辈。
丘民仰微微颔首,沉声追问:“那大帅如今有何打算?”
“本督决意将行辕移至松山城。”洪承畴目光落于舆图,语气中透着无奈。
丘民仰眉头紧皱,缓缓道:“大帅是想以松山为跳板,接应锦州守军突围?”
“正是。”洪承畴苦笑一声,语气满是怅然,“眼下局势,能解围已是万幸,何谈收复辽东故土。”
他话锋一转,满是惋惜:“若是八大总兵,人人皆如曹变蛟、王廷臣那般悍勇,再辅以充足粮草,本督未尝不能奋力一搏。”
丘民仰眉头紧锁,补充其中难处:“大帅,眼下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大凌河、小凌河正值汛期,河水暴涨,大军渡河艰难。清军扼守各处浮桥,重兵布防,我军难以强攻夺取。若我军有一支精锐水师,自河口逆流而上,方可破局。”
“哼。”洪承畴冷哼一声,语气带着遗憾,“可惜郑芝龙首鼠两端、三心二意。若得闽海水师相助,掌控河道易如反掌。”
丘民仰面露疑惑,低声道:“听闻郑芝龙已然被剿灭?朝廷新委任了一位陈姓总兵,乃是海外归民,世人皆传,此人亦是海盗出身。”
“唉。”洪承畴长叹一声,目光沉沉望向舆图,满心无奈,“世道艰难,国无人才。朝廷如今,竟只能倚仗海盗流寇镇守海疆。”
言语之间,他心头又泛起对家乡族人的牵挂,忧心战乱祸及亲眷。
丘民仰见状,连忙宽慰:“大帅多虑了。流民、海盗不过是癣疥之疾,建州鞑子才是心腹大患。如今皇太极称帝建制,野心勃勃,问鼎中原之心,路人皆知。”
洪承畴微微颔首,忽然开口问道:“长白,依你之见,何人可镇守宁远后路?”
“曹、王二将是大帅嫡系精锐,定然要随军奔赴松山。”丘民仰稍加思索,从容答道,“剩余诸将之中,唯有吴三桂最为合适。他麾下多是关宁老兵,战力尚可,能快速驰援杏山、松山,稳住后路。”
洪承畴暗自思忖片刻,深以为然。吴三桂年轻有为,又是祖大寿姻亲,必定不敢懈怠战事。他当即传令,召吴三桂前来领命。
除此之外,洪承畴特意调配两名总兵驻守杏山,与松山大营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又派兵控扼近海笔架山。
四处战略要地层层排布,进可强攻解围,退可固守待变,全然是他一贯稳妥持重的用兵风格。
大军部署刚刚敲定,兵部郎中张若麒便匆匆赶来,神色倨傲。
区区五部郎中,面对总督大帅毫无敬畏,上前便厉声质问:“洪大人手握十几万精锐边军,为何畏首畏尾,不如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击溃鞑子!”
洪承畴抬眸扫他一眼,眼底怒意隐隐翻涌,语气冰冷:“行军打仗之道,莫非还要张郎中亲自教我?张郎中倒是打过几场胜仗?”
张若麒一时语塞,无言辩驳,只得满脸愠色,愤然甩袖离去。
抛开后世非议,洪承畴确是明末当下,最善统兵野战的明军统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义州清军大营。
皇太极身形臃肿肥胖,端坐于虎皮王座之上。他面色潮红,唇色微紫,体态尽显疲态,一看便是常年操劳、气血不畅的模样。
案前堆满层层叠叠的奏折与军情文书,丝毫没有休憩之意。
“咳咳……”皇太极身子前倾,低声咳嗽数声。
一旁贴身太监躬身细劝,嗓音尖细轻柔:“皇爷,时辰已晚,该歇息了。”
“无妨。”皇太极淡淡摆手,神色沉稳。
恰在此时,范文程快步走入大帐,神色欣喜。
“陛下,大喜!”
皇太极抬眸,眼中掠过一丝兴致:“卿有何捷报?”
除去头顶鼠尾辫,皇太极的谈吐气度、行事格局,全然像一位深谙权谋的汉人君主。
范文程双手呈上密报,沉声禀奏:“洪承畴已然决意出兵。”
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情报,恭恭敬敬递至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展开阅览,密报之上,不仅标注了明军出兵时辰,更详尽罗列了全部兵力部署、屯兵点位。
“松山、杏山、笔架山……”他缓缓念出地名,长舒一口气,语气带着释然,“洪老乌龟,终于肯出龟壳了。”
他当即神色一凛,威严下令:“传旨,召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豪格即刻入帐议事!”
此番议事,独留济尔哈朗驻守锦州前线,无需回营。
太监小声劝阻:“皇爷,夜色已深,是否待到明日再议?”
“嗯?”皇太极冷眼瞪去,气势逼人,“军情紧急,岂可拖延半日!”
不多时,几位亲王、大将尽数入帐,分列两侧。
多尔衮、多铎兄弟并肩而立,自成一系;豪格与阿济格站在一处,其余将领依次立于身后,帐内气氛肃然。
皇太极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明军主力,即将大举来攻。”
豪格闻言面露喜色,高声道:“父皇,此乃天大良机!明军久疲,此战必败!”
皇太极缓缓摇头,目光锐利,沉声定调:“此战不求击退敌军,务求全歼大明这支精锐主力。”
他扶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肥胖的身躯撑起宽大龙袍,帝王威势尽显。
“大明最后边军精锐一灭,京师门户彻底洞开。我大清入主中原,指日可待!”
多尔衮、多铎兄弟连忙拱手躬身,齐声恭贺:“陛下神武,定能引领大清一统天下!”
“哈哈哈!”皇太极放声大笑,面色愈发潮红。
关外八旗铁骑早已整装待命,张开巨大的合围口袋,静静等候洪承畴,率领大明最后的精锐,踏入必死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