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北侧。
得到墙头的信号之后,陈虎也带着人赶了过来。
他这次带了五百多人,几乎是义军中所有能战的战士。
河面上,海风拂过。
浪花拍打着墙外的河滩,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催命咒语一般。
一侧的石墙就像是悬崖峭壁,让人看着绝望。
他的心情复杂,既担心弟弟的安危,又担心任务失败。
以前,自己带着弟弟打铁,虽然过得拮据,但是那样安稳的生活真好。
……
北岸,涧内,明人聚居区。
黄家总号黄合兴的大门被敲响。
来人是一名身穿皂服的中年男子。
这人名叫林阿虎,在涧内的地位相当于捕头,听命于甲必丹黄明佐。
黄明佐五十几岁,在涧内德高望重,黄氏家族又是当地第一大明人家族。
因此他被西班牙人任命为明人甲必丹,负责涧内的司法、治安与税收。
“阿虎,怎么了?”开门的是黄家的管事黄阿忠。
“忠叔,那林秉忠又带人来了。”
“啊,这家伙怎么还来,不是说了吗?我们不管他们的事情,他们也不要牵连涧内。”
“不,他带了一个倭人,说是有要事相商。”
“倭人?”
黄阿忠不敢怠慢,赶紧去喊醒自家老爷。
黄明佐其实并没有睡着。
起义军就在边上,西班牙人早晚要出手,这次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一向处事谨慎,这里的黄氏族人众多,他要为家族着想。
当年,他的族叔黄康就是因为反抗西班牙人才被处死。
林秉忠与手下卸掉身上的武器,连同佐藤清河被一起带到黄明佐的跟前。
“佐藤君?”
黄明佐见到佐藤清河,一脸惊讶。
他身为明人甲必丹,自然认识佐藤清河。
“佐藤先生,你现在可以说了。”一旁的林秉义道。
佐藤清河的手下都被押在义军营地,自然不敢乱说,他将自己知道的又复述了一遍。
“此话当真!”
听到总督要屠杀明人,黄明佐也是一脸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西班牙人敢对所有明人动手。
要知道,整个马尼拉可是有两三万明人。
西班牙人才有多少?
常备兵力不过两三百。
他们怎么敢?
“黄老先生,林某之前就说过,西班牙人狼子野心,他们看上的是咱们明人积累几十年的财富。”
“可是……可是没了我们,他们跟谁贸易?”
这个问题,林秉义也提过。
陈闲给的答案非常简单。
这里有钱赚,西班牙人只要放出消息,必然有新的明人过来。
黄明佐沉默了。
他知道,东南沿海,想要出海赚钱的人一抓一大把。
涧内的几大家族,总归会有一两个被保留。
比如许家,人数虽少,但是许心素向来与洋人军方走得近,估计不担心被屠。
但是他们黄家,人多势众,必然会被洋人下手。
黄明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林秉忠没有着急说话,而是等了半晌才道:“黄先生,难道您就不想报先祖的仇?”
林秉忠先找到黄明佐,并非是因为他是甲必丹,而是因为黄明佐的叔叔就是被洋人处死的。
那还是在三十五年前,明人同样因为压迫反抗。
黄明佐的叔叔黄康当时担任甲必丹,只是为明人说了几句话,便被洋人杀鸡儆猴,当众处死。
那场屠杀之后,黄家变得隐忍,黄明佐还入了教,表面上对西班牙人非常顺从。
然而,明人在骨子里对家族的重视,是不会因为上帝而改变的。
“林秉忠,老夫知道你怎么想的,但是咱们在人家的地界上,是斗不过洋人的,老夫不会拿黄氏一族的命运去冒险。”
“唉……”林秉忠长叹息一声,“我听说北方人冬天到雪地里捉野鸡。”
“野鸡发觉无处可逃时,就会将头插进雪里,以为自己藏的很好,殊不知,它的身体都在外面,裸露在雪地里的鲜艳羽毛非常显眼。”
“黄老说这里是洋人的地盘,没有咱们,哪里会有马尼拉的今天?这里的一砖一瓦,这里的繁华,哪一个不是咱们带来的?”
黄明佐眼神中似乎带着挣扎。
“林先生,不是老夫说泄气话,你们打不过洋人的,这都几天了?你们摸到王城的边了吗?”
“这座王城,多少人攻打过?大海盗,葡萄牙人,荷兰人都出兵攻打过,他们有巨舰大炮都攻不下,就凭你们这群拿着锄头的庄稼汉?”
黄明佐摇着头。
哪里有什么亲洋派。
不过都是畏惧洋人罢了。
“黄先生,佐藤的话,你也听了,做不得假。进一步活,退一步,大家都要死。”
见黄明佐继续沉默,林秉忠继续道:“我知道黄先生的顾虑。”
“这样吧,若是我们能够攻破王城,到时候黄先生带领涧内的华族再加入进来。”“如何?”
黄明佐依旧在摇头:“你们能打进涧内吗?这不可能。若真的如此,我至少能让黄氏族人支持你们。”
若是义军真的能够杀入王城,那时候就是去摘桃子了。
一边是屠城灭族,一边是去收割好处,这不难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林秉忠和黄明佐都抬头向外看去。
一名黄家的管事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家主,许家的人围了正门。”
“许心素?”黄明佐脸上顿时升起怒色。
他转身对林秉忠道:“林先生在内院稍候,老夫出去见见许心素。以为傍上了西班牙人,就想骑到我黄氏头上?”
“哼!”
许心素与驻军指挥官费尔南多·德·拉·克鲁斯上校的关系很好。
其家族经营铁器、造船木料、火药原料,都是重要军需用品。
同时,许心素也是西班牙人在涧内的重要眼线。
黄明佐在一帮家丁的护卫下来到大门口。
门外是一排火铳手,火绳枪架在支架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黄家的大门。
“许心素,你这是何意?”黄明佐的声音中带着威严。
“甲必丹,我听说有叛军溜到了您的大院中,让许某带人进去,帮您抓了这伙叛贼。”
“叛军?”黄明佐冷哼一声,“许心素,让你的人把火铳收了,我黄氏的事情,不需要你过问。”
“黄明佐,我敬你,称你一句甲必丹,但是你不要忘记了,你这个职位是洋人给的。若是你站在叛贼一边,洋人随时可以让你黄家灭族。”
许心素的声音尖酸地如同毒蛇吐信一般,字字刺耳。
黄明佐气得咬牙切齿。
面对这样一个小人,他有些无力感。
许家虽小,但是有一支火铳队。
黑暗中闪着细小红光的火绳,就像是饿狼的眼睛,让人心生恐惧。
黄明佐在心中有些退缩,但是想到佐藤清河所说的“屠华令”,他向前走了一步。
“许心素,这涧内还轮不到你许家发话。”
黄家的商铺位于涧内中心,周围是几大家族的主宅。
这时候,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
“哈哈哈……黄明佐,这里是洋大人的地盘,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但是洋大人更愿意相信许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