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嫁世子 > 第一百零二章
    穆芷正要开口,宋礼元从帐门口走了过来。他站在她侧后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话里的信息是实的:“那些兵跟将军府的精兵本来就是同一支底子。“

    帐里的人同时看向他。宋礼元迎着那几道目光,没有退也没有躲:“我爹收拢的那些旧部,当年就是穆家军的散兵。他们操练的方阵、用的口令、行军的编队,跟穆家军当年是一样的。现在只是隔了些年,底子还在。“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三叔的目光在宋礼元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穆芷脸上,嘴角那根绷着的线慢慢松了半根。大伯把面前的地图重新折了一下,抬头看了穆芷一眼,又低头去看地图上那些标了红圈的位置,没有说话。

    穆芷坐在原地,把宋礼元说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父亲当年带兵时用的口令、列阵的方式、暗号的编排,她从小就记得很清楚。如果那七万兵延续的是同一套规矩,那就不需要重新合练,只需要把旧日的口令重新传下去,两边就能在同一个框架下面运转。

    “明天一早把口令统一发下去。“穆芷站起来,“后天夜里动手。今晚把具体路线和时辰落定。“

    大伯把地图摊平了。三叔从怀里摸出那根削了一半的树枝搁在膝上。五叔把刀搁在脚边,手指搭着刀柄。宋礼元在她侧后方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

    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跳动着,把地图上那些标着粮仓和运粮路线的炭笔痕迹照得清晰可见,几个人围坐在那片光旁边,各自把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摊开的纸面上。

    帐帘外面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子踩过沙土的细碎声响一阵远了,营地重新安静下来。

    决定落定的那个晚上,营地里没有人睡踏实。

    穆芷把命令一条一条传下去的时候,帐外的风正从北边压过来,把火把的焰头吹得斜向一侧。传令兵握着口令和暗号在夜色里穿梭,脚步又快又轻,像铺在沙土上的一层细网。营地里的动静不大,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在同一根弦上绷着。

    天擦黑的时候队伍整好了。穆芷穿着那身铁灰色的甲胄站在队列前面,没有训话,没有多余的鼓动,只是把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她的目光经过每一张脸的时候都停了一瞬,不多,够把人认清楚就够了。然后她抬了一下手,队列开始动起来。

    夜里行军没有火把,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有天边一道极淡的灰白指引着方向。队伍分成三路,贴着丘陵和干河沟的边缘往扶里方向摸过去,脚步落在沙土上沙沙地响,像一大片秋叶被风推着走。

    穆芷走在中间那一路的最前面,靴子踩过地面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落向前方那片正在暗色里慢慢靠近的城墙轮廓。

    扶里的城门已经关了。墙头挂着几盏灯笼,光晕被夜风摇得忽明忽暗。城墙上巡逻的人影隔好一阵才有一个,从一个灯笼走到另一个灯笼下面,再走回来,来回的路线上没有交叉。穆芷蹲在离城门大约两百步的矮坎后面,把面前的草茎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那些人开始动了。

    一组人摸到城墙东侧的阴影里,把钩索甩上去扣住墙砖的缝隙。没有人说话,钩索的金属爪扣碰在砖面上发出几声极轻的刮擦,被风声和虫鸣盖过了。

    第一个人翻上墙头之后贴墙蹲了两息,确认巡逻兵的身影正往西侧移动,才朝下面打了信号。

    翻墙的动作连续而安静。像水漫过堤坝的缺口,在夜色里无声地扩大着。

    城门从里面被打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门闩被抽出来的声音被提前用油浸润过了,只响了一声短促的闷响,就安静地被挪开了。第一批人涌进城门之后没有停留,贴着街巷的阴影往前推进,目标明确地朝着粮仓的方向散开。

    粮仓门口的守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放倒了。桶里的油沿着仓底的石基浇了一圈,火折子被扔进去的时候火苗先是一小点,随即沿着油线窜起来舔上了木质的仓壁。火光映亮周围几条街巷的时候,城里开始有人喊叫了。

    穆芷站在粮仓侧面的巷口看着第一座粮仓的火势从顶部破出来,把半条街映成一片晃动的橙红色。她已经交代下去了——只烧粮仓,不动民居,不伤百姓。她看见那些从门缝和窗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的百姓被路过的人按回去了,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人往他们的方向看。她转了一下目光,第二座粮仓的火光也亮了起来。

    北厥城防兵的反应比她预计的慢了许多。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已经有四座粮仓同时着了起来,火势连成一片,把整座城的北侧照得如同白昼。喊叫声、马蹄声、兵刃磕碰的声响在火光的底色上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嗡鸣。穆芷带着人从侧巷往城门方向撤的时候没有碰到像样的抵抗,几个零散的北厥兵在巷口露了头就被放倒了,他们撤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已经空了,守门的兵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出城之后队伍沿着五叔标好的那条干河沟快速撤离。火光在他们身后越烧越旺,把天空烧成一片暗橘色。穆芷跑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燃烧的粮仓顶,在火光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跑。

    营地那边的宋礼元没有睡。他站在主帐外面,目光落在北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上。火光在云层上投出一大片暗橘色的光晕,像被什么从底下烤透了,发出微微晃动着的暖光。

    他站在风里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手拢在袖子里攥着一根细绳的线头,他把它反复捻着。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他没有抬手去拨,就站在那儿望着那片被映红的天际线,手心里的线头被他慢慢捻得更细了些,像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