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把外袍换下来,穿上了里子带来的一套北厥女子的衣裳。深灰色的粗布袍子,袖子宽大,腰间系了一条深蓝色的腰带,头上裹了块头巾把发髻整个遮住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跟她平时那身铁灰色的甲胄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里子也在旁边换了身更旧一些的衣裳,用灰在脸上抹了两道,看起来就是一个常年在风沙里走动的普通女人。
两人沿着干河沟往扶里城门的方向走。城门口盘查得不算严,守门的北厥兵扫了她们一眼,听见里子用北厥语回了几句“进城卖皮子的““我姑妈从南边过来探亲“之类的话,那兵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去了。
进了城门之后人声一下子涌上来。街巷比穆芷想象中热闹,路两旁开着不少铺子,卖粮的卖布的卖铁的,还有几家挂着兽皮招牌的肉铺。路面上人来人往,有裹着头巾的妇人挎着篮子买菜,有赶着骡车的商人往粮仓的方向去,也有穿着北厥军服的兵在街角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
穆芷走在里子旁边,目光从那些铺子和行人脸上慢慢扫过去。她听着里子用北厥语跟旁边一个摆摊的妇人搭话,问“这两天怎么进城的人变少了“。那妇人一边拣着面前的干菜一边回话,嘴碎,说话快,夹着几个穆芷听不太懂的土词:“可不少呢,北边打仗了嘛,人都往南跑了。你们从南边来还能不知道?前阵子抓壮丁抓得紧,我家男人差点也被拉走了。“
里子顺着话头往下问,聊了几句之后自然而然地把话引到了粮仓的方向:“那边屯粮是不是有活儿干?我们想找点事做挣几个铜子。“那妇人往粮仓的方向努了努嘴:“活儿是有,可你得找管事的。那几座仓囤得满满的,天天有人往里卸粮,卸完了又有人往外运,忙得很。“
穆芷站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一个“听不懂但跟着笑“的表情,可她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那妇人的肩头落向粮仓的方向。几座灰色的圆顶仓囤并排立着,门口有人进出,赶着骡车的商人正在卸货。她把那些细节收进眼里,收回目光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吞的笑。
她跟里子在扶里待了大半日。两人沿着街巷慢慢走,在几个摊子前停下来看看东西,跟不同的人搭话——卖布的妇人说“这两天运粮的车比前几日少了“,肉铺老板说“听说前线的兵要调一批回来换防“,巷口晒太阳的老头说“米土雅将军派了好多人在这一带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每一句话里都带着一根线头,穆芷把那些线头一根一根收进脑子里,在心里慢慢拧成一股绳。
天黑之前她跟里子从城门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出了城门之后两人的步子加快了些,走到那片矮丘背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穆芷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在地上画了几道——粮仓的位置、巷道的走向、兵丁巡逻的路线。她把那些线条连起来看了又看,然后用靴底把炭痕抹掉了。
“他们粮仓里囤的粮够供米土雅那边吃半个月。“穆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运粮的车在减少,说明前线那边已经开始吃老本了。我们动手的话,要把粮仓和运粮路线一起端掉,让他前后都接不上。“
里子点了点头,两人摸黑穿过矮丘往回走。营地的火堆已经灭了,哨兵在暗处站着,看见她们回来便往旁边让了让。穆芷走进营帐里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炭笔,在带来的那本地图册上又添了几笔,把粮仓的位置和运粮的路线标了新的记号。她合上册子放在枕边,靠着帐角的木箱闭着眼歇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北厥营地隐约的马嘶声和号角声,隔着一片夜色传过来,闷闷的。她没有睁眼,只是偏了偏头朝那个方向听了一下那声音的间隔和长短,然后又把头转回去靠在木箱上。她把地图册压在手臂底下,手搭在册面的粗布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呼吸慢慢沉下去,在营帐的安静里均匀地起伏着。
穆芷在营帐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她睁眼的时候帐顶的布面还黑着,外面没有月光,风停了,营地里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她坐起来把地图册翻开又看了一遍,在粮仓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三日后援兵至“。
这是她昨夜从肉铺老板的话里拆出来的信息。那老板说“听说前线的兵要调一批回来换防“,说“米土雅将军派了好多人在这一带转悠“,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北厥那边正在重新调整部署的味儿。穆芷把这几句拼在一起,又跟之前蹲在城门口听见两个北厥兵随口说的“等那边的人到了就不用这么紧巴巴地过了“对上了。三日后,至少有一批新的兵力会抵达扶里一带,然后从这里开拔往南推。
里子也醒了。她没有点灯,摸黑把干粮袋系好,把刀挂在腰间。两人没有说话,各自收拾了东西从营帐里出来,借着夜色摸到城门口。
天还没亮,城门关着,门口点了一盏灯笼,灯下站着四个北厥兵,歪歪斜斜地靠在墙根,像是在等人来换岗。穆芷和里子从巷口拐出来的时候那四个兵的目光扫了过来,其中一个直起身子朝她们走了两步,手里的长矛横过来拦住了去路。
“什么人?“那人用北厥语问了一句,目光在穆芷和里子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里子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出一个略带紧张的笑,回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北厥边境那边特有的土腔:“官爷,我们昨晚进城卖皮子,误了时辰没出去,想趁早回去。天一亮城门开了我们就走,不会耽误的。“
那北厥兵的目光又往两人身上扫了一遍,手里的长矛没有收回去。他朝身后的同伴偏了一下头,另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照着穆芷的脸。灯光晃过来的时候穆芷微微眯了一下眼,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常年在外跑生活的人被盘查时带着的紧张和卑微,嘴角微微往下撇着,肩膀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