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昭跌跌撞撞冲进密林,左臂上的血蜿蜒成一条暗红的血路,像木偶戏身后的红线,一个劲地拽着她回去。
纵使伤口疼得麻木,楚玉昭也没敢回头。
郭箐容派去的侍从一路上只等着接应,一听到雍王的车队跑了个侍女,大伙心里都清楚,分道去寻楚玉昭的踪迹。
“小姐!”
喜鹊是在半日后寻到她的,这丫头一身三脚猫的功夫,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魄,循着血迹一路追了十几里山路。
找到楚玉昭时,正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根上,面色惨白,左边袖子被血浸透贴在皮肉上,风一吹,衣料黏住伤口又撕开,疼得她齿关打颤。
“小姐!”喜鹊扑上来时声音都是抖的,“您这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楚玉昭勉强抬起眼皮,笑道:“都是我活该。”
喜鹊硬生生把泪憋回去,撕了半幅裙摆替她草草缠住伤口。
那伤说深也深,刀刃擦着骨头划过去,幸好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翻卷得骇人。
楚玉昭咬着牙看喜鹊替她包扎,脑中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虽然与萧聿明是半路夫妻,可这小半年也算是同床共枕,竟然还能瞒得了她。
约莫那些咯血,头疼,要生要死的戏码都是精心演出来的戏码,足足骗了她这么久。
楚玉昭心头一阵发寒,前世她被萧景珩骗得身死异处,重活一世,千挑万选了一个体弱多病的闲散王爷,只图他活不长,等他一朝薨逝,她便有了自由身。
可如今想来,她挑来挑去,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边上退了一步,又失足跌进了另一处悬崖。
“姑娘,咱们往哪儿去?”喜鹊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四顾一圈茫茫山林,茫然问道。
楚玉昭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再不走便要在山里过夜。
她身上既无银钱也无干粮,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翻过这座山,到最近的镇子上想办法。
前世听萧景珩说过,江肇水患之后,大批流民往北逃,沿途州府设了粥棚,她若是混进流民堆里,应该能暂时避过耳目。
“往北。”
起码要和萧聿明背道而驰。
楚玉昭身子骨却不算弱,只是失血太多,走不上半里便头昏目眩。
喜鹊半架着她往前挪,嘴里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无非是宽慰她的话,什么“咱们走远些,王爷就寻不着了”,什么“等到了镇上我替姑娘寻个大夫”,末了自己倒先红了眼眶。
楚玉昭听着听着,忽然低声笑了。
喜鹊一愣:“小姐笑什么?”
“没什么。”楚玉昭摇头,“只是觉得,这一回至少还有人陪着我。”
前世她嫁去皇子府后,连喜鹊都进不了门,身边一个可心的人都没有。
那些往日里姐妹长、姐妹短的闺中密友,也是贪附萧景珩的权势。
喜鹊听了这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噤在喉咙里,只把楚玉昭的胳膊又往自己肩上紧了紧。
“小姐您别这么说,若不是您买了喜鹊,还让喜鹊跟着您,只怕现在喜鹊已经重新投胎去了。”
两人摸黑走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时分看见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楚玉昭远远打量一番,都是些举着火把的流民,衣衫褴褛面如菜色,男女老少混在一处,有的躺在路边草席上,有的蹲在墙角啃半块硬得硌牙的饼。
楚玉昭心里一动,低声对喜鹊说:“咱得混进去,把外面这件衣裳脱了,弄些泥涂在脸上手上。”
两人混进流民堆里,只是楚玉昭伤臂疼得厉害,也不敢喊大夫,只让喜鹊路过药铺时买了几文钱的止血散和布条。
“去去去,”药铺的伙计将喜鹊赶了出来,手上拿着个鸡毛掸子,像是碰上什么脏东西似的,“就这点钱,也敢来我陈记药铺?”
楚玉昭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支簪子,道:“小兄弟,我这伤口被野狗叨了一口,疼得厉害,就剩这点了。”
“还算有点成色。”
铺里丢出来两瓶落灰的药罐,喜鹊手忙脚乱地接住,却只能挤在城外的破庙里换药。
浓重的汗酸味和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处,熏得人头昏。
楚玉昭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耳朵却一刻不曾闲下来,留心听着周遭的动静。
“早上有个穿着褂子的,说是替官府招工修堤,去了管吃管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压着嗓子对旁边的人神神秘秘地说道。
楚玉昭使了个眼色,喜鹊立刻围上前去,一脸兴奋道:“女的也要吗?”
那老汉见她有点动心的苗头,眼冒金光道:“男女老少都要。”
“呸!”另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啐了一口,“小姑娘,别听这汉子的鸟话!”
“什么修堤,我表姐一家子就是被招走的,连个信都没有,前几日有人在临州城外的牙行里瞧见她家闺女了,好好的良家子,被卖了贱籍!”
“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表姐没了盘缠自己卖儿卖女?”
说着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吵起来。
楚玉昭眼皮一跳,揉了揉太阳穴,这事恐怕蹊跷得很。
前世楚玉昭也听过类似的事,詹家被萧景珩推出来当了替罪羊,坊间都在传詹家勾结匪寇、贩卖人口,她当时深居内宅,不曾细究,只当詹家罪有应得。
可如今听这几句话,像苍耳扎在脚底板上,一走一个疼,一想一个不对劲。
若詹家只是被推出来平息民愤的,那真正干这勾当的又是谁?是萧景珩吗?还是他背后的人?
她还来不及深想,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了一声:“官差来了!”
庙里顿时乱作一团,流民像惊弓之鸟,四下成鸟兽散去。
楚玉昭拉过喜鹊,两人顺势混在人群里往外涌。
刚到门口,却见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堵住了去路,手里提着绳子木棍,不由分说便往人堆里抓。
“都别动!官府征工,修堤赈灾,谁跑就按逃役论处!”
楚玉昭心头一紧,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靴子,虽是皂靴,但那汉子穿起来十分挤脚,其他几位也是松紧不一。
要么是偷的,要么就是披着这身皮,行不轨之事。
再看那几个汉子腰间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刀柄的形状。
“咱就跟着他们走一遭。”
喜鹊吓得脸色煞白,却信自家小姐从不胡言,硬生生把惊叫咽回了喉咙里。
两人被推搡着上了一辆蒙眼的骡车,车厢里挤了七八个流民,个个面如土色,妇人搂着幼儿瑟瑟发抖,老媪闭着眼嘴里念着求菩萨保佑的话。
若是要修堤,抓这些妇孺作甚?
那庙里有的是使力气的汉子。
骡车颠簸了一整日,楚玉昭伤臂撞在车辕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喜鹊进了流民堆里也没睡个好觉,头窝在楚玉昭的怀里睡得正香。
楚玉昭可不敢睡,仔细听着外面嘟嘟囔囔的声音,中间倒拾了两次,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押送他们的人都换了几波,也不知会被卖到哪里去。
又过了一阵,骡子车上的人都被赶了下去,喜鹊挽着楚玉昭缩在人堆里,一个穿着的婆子扭着腰走来,打眼一瞧
,就看中她们两个。
那婆子捏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又撩起她袖管看了看手臂上的伤,道:“啧,模样倒是上等,可惜受了伤。”
“阎妈子还是您慧眼识珠,这批货里就数她们两个最水灵。”赶车的老头搓着手指头谄媚地笑道。
阎妈子手帕一甩,那老头像是着了道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赐坐。开个价?”
“阎妈子心善,见不得漂亮姑娘落难,不多不多,就这个数。”
那婆子瞬间龇牙咧嘴骂道:“你怎么不去抢啊!”
“好好说话。”
“十两银子,这车人我都收了。”
“阎妈子,十两银子这么多人。”老头面露难色,把楚玉昭拉至跟前,道:“好妈妈,您再看看这张脸,光是这张脸,在宁兴城不得上五根金条!”
“您这就给十两银子.......”老头支支吾吾地道。
院子里不知从哪变出几个大汉,将他们一群人团团围住。
阎婆子勃然怒骂道:“若不是上头有大人要来,货紧俏得很,早把你的嘴撕烂,跟我漫天要价,还要金条?”
“好啊,我烧一根送去阴曹地府给你。”
喜鹊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躲在楚玉昭身后,手里握紧了一根银簪,准备拼死相搏。
前世,官府从詹家私宅里搜出一批被女子,原籍尽是江肇一带受灾的流民,恐怕都是这般逼良为娼。
楚玉昭察觉到她的动作,交耳间轻轻取下那支簪子,手掌反扣住她的手背,安慰道:“约莫是瘦马院,且先看看。”
“来人,把姑娘们带下去调教调教!”
楚玉昭垂下眼帘作出一副怯弱顺从的模样,任由那些婆子将她推进一间狭窄的耳房。
一床一桌,连窗户都钉死了木条,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楚玉昭坐在床沿上,慢慢解下缠着伤口的布条重新包扎,一路上她已经给母亲的虎前卫留了暗号。
前世不曾看清的真相,她要亲自看看。
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官道上,福冬跪在萧聿明跟前沉默很久,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查出什么来了。”
福冬垂着头,道:“沿途追了四十里,血迹断了。属下在镇上打探过,有人见过两个年轻女子在流民里,但后来......”
“后来有伙人抓走了不少流民,那两个女子也在其中。属下查了那伙人的来路,牵到临州去了,但车马辗转,再往下就跟丢了。”
“继续追。”
萧聿明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楚玉昭扑身挡在他身前的画面。
他算准埋伏,算准了支援的时间,唯独没算到楚玉昭会替他挡那一刀。
临州在北,江肇在南,楚玉昭是存了要走的心思。
不不不,她性子傲得很,但却不太聪明,容易轻信别人,路上被骗了也说不准。
“殿下,”福冬迟疑了一下,终于咬了咬牙,“属下有一事......”
“说。”
福冬把身子福得更低了,额头抵在满是尘土的青砖地上:“当日您撞见王妃与五殿下在花园中,是太后授意属下让五殿下进耘院。”
“是太后说,不能让您有软肋。”
萧聿明心乱如麻,本就烦躁的心又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冷得他一声苦笑从胸前里偷溜了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请殿下责罚!”
“你亲自去一趟,活要见人——”萧聿明顿了一下,喃喃道,“活要见人。”
江肇,到底藏着多少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