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和沈灵回到老槐树下时,石桌上已经摆了一壶热茶。茶气在夜风里散得极慢,像有人用极细的线把它缝在了空气里。萧炎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极薄的阵盘,盘面没亮,只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一只睡着的蜂。
“夕日留菜市口了?”萧炎问。
“嗯。”萧辰在对面坐下。沈灵挨着他,把药包放在脚边,从桌上倒了杯茶,先给萧辰,再给自己。
“那孩子身上有种很沉的东西。”萧炎说。他收起阵盘,抬眼看向菜市口方向,“像背着一座桥走路。”
“他就是要走桥的人。”萧辰说。
萧炎没再问。有些事不该在晚饭前聊得太深。他起身进了屋,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盆热汤,几个粗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盆切得极厚的酱肉。香气极重,像把整条街的烟火气都聚到了这张石桌上。紫妍从钟楼方向小跑过来,闻到肉味,眼睛都亮了。
“药尘爷爷呢?”沈灵问。
“还在屋里给封印者调魂。”萧炎说,“这人伤得太深,魂海像被人用刮刀刮过。药尘前辈说,还要四天才能醒。”
“风雷怒焰的封印者。”萧辰沉吟了一下,没有继续问。这个封印者身份成谜,药尘既然在全力救治,说明他值得救。
几人围桌坐下。萧炎给沈灵和紫妍盛了汤,又给萧辰撕了半块馒头。兄弟俩没有说话,吃得极安静。紫妍吃得满嘴油光,不时含糊地说一句“这个好”。沈灵吃得很慢,把汤里的菜叶一片片挑出来,先放在自己碗边,又夹到萧辰碗里。
“你吃。”萧辰说。
“我不饿。”沈灵说。
“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萧辰没再让,只把菜叶夹回她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肉片拨了两片过去。
紫妍看着,嘴里的馒头停了一下,然后极快地咽下去,说:“你俩吃个饭也这么麻烦。”说完又抓起一块肉。
太虚古龙皇从树下踱出来。他没有坐,站在离石桌三尺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只极小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不换,只慢慢呷着。他的金瞳在夜色里极亮,像两粒被月光浸过的琥珀。
“听说你去了天域一趟,带回来一个斗圣。”龙皇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木帝的血脉传承。”萧辰说,“一星斗圣,根基不稳。他不属于天域,也不算斗气大陆。”
“我知道他是谁。”龙皇说。他慢慢走过来,在萧炎旁边坐下。萧炎极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像已经习惯了这个龙皇的做派。
“林重的儿子。”龙皇继续道,“林重当年也来过魔兽山脉。一个人,背着刀,说是要找一种草。他在北麓药园外站了三天,没进去。后来给我留下一坛酒,说等他儿子长大了,再送回来。”
“那坛酒还在吗?”萧辰问。
“在。”龙皇说,“埋在活火山山腰。等那孩子过来,我取给他。”
紫妍抬头看她爹,眼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龙皇没看她,只看着茶杯,像在数茶水里极淡的波纹。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礼了?”紫妍小声说。
“没收。”龙皇说,“他硬放下的。我只是没扔。”
沈灵轻笑了一下。萧炎也勾了勾嘴角。龙皇这种别扭,和紫妍如出一辙。父女俩一个赛一个嘴硬。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起来。这次不是三声,而是一阵极长的轻响,像在给院子里这几个人扇风。风从东边来,带着城头新换的艾草味,把桌上的油纸吹起一个角。沈灵伸手按住,像按住一只要飞的灰蝴蝶。
“我明天去钟楼。”萧辰说,“柳灵儿的归乡桥解析需要整合。还有天焚炼气塔下的情报,苏千大长老那边也要通个气。”
“我陪你去。”萧炎说,“阵盘上的干涉波数据,柳灵儿要了三天了。我这边还没调完最后三组。”
“今晚能调完吗?”萧辰问。
“能。”萧炎说,又把阵盘取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就差最后一点。不碍事。”
“那今晚不睡了?”沈灵问。
“睡。”萧炎说,“睡一个时辰就够。”
紫妍吃饱了,把碗一推,仰面靠在椅背上,手捂着肚子。她看着头顶老槐树的叶子,忽然说:“这树今晚不大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灵问。
“叶子。”紫妍眯起眼。那些青玉色的叶片在夜里并不发光,但每片叶子的边缘都有一层极淡极薄的银边,像被月光描了一遍。风一吹,整棵树像在轻轻呼吸。
“它知道我们回来了。”沈灵说。
老槐树又抖了三片叶子,像在应她。萧炎见状,笑了一下:“这树成精了。前天还故意掉了片叶子砸我,像嫌我在树底下试阵试得太久。”
“它喜欢你。”沈灵认真地说。
“喜欢才砸。”萧炎说,语气无奈。
夜渐深。紫妍先回了屋。萧炎又坐了片刻,说去阵台把最后三组数据调完,也走了。龙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多半又去城墙那头转。石桌旁只剩萧辰和沈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灵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煮了一壶。水沸得极轻,像在锅里笑。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萧辰面前。萧辰接过,没喝。他抬头看老槐树。树影落在石桌上,像一张极老极静的网,把他们两个罩在里头。
“我今晚不去钟楼了。”他说。
沈灵看他。
“先歇一晚。”萧辰说,“夕日在老陈头那儿,有他看着。柳灵儿那边,明天我早点去。今晚,就坐这儿。”
沈灵点点头,把自己的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在石桌旁坐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在替他们说那些不必出口的话。
沈灵从怀里掏出布面簿子。她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画着旧驿、火堆、四个人。她又拿起炭笔,在纸角画了一棵老槐树。树下面两个小人,并排坐着。她画得极慢极细,连萧辰影袍上的褶子都描了出来。
画完,她把簿子合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萧辰的肩膀很稳,像这城里最老的那块青石。
“这次回来,待多久?”沈灵问。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等该问的问完,该准备的准备好。”萧辰说,“然后走。”
“我跟你一起。”沈灵说。
“好。”萧辰说。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有药草和炭灰的气味。
老槐树又抖了三片叶子,轻轻的,像在说“安”。萧辰和沈灵在树下坐了很久。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城头的更鼓敲了三更,风从青岩峡谷方向来,带着极淡的野艾味。月亮升到中天,清亮得像被水洗过。
沈灵睡着了。她靠在萧辰肩上,呼吸均匀,像一片极轻极轻的叶子落在他肩头。萧辰没有动,只把影袍拉过来,轻轻盖住她。夜风从他发间吹过,把那几根灰白长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抬头看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银斑。那些银斑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无数条极细极亮的小路,从树根一直铺到他们脚边。
萧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离开乌坦城。那时候老槐树还没这么高,萧炎还小,父亲萧天还在。城门口风很大,母亲柳如烟站在风里,红绳在腕上轻轻打转。那天的月亮没有今晚亮。
这么多年过去了。城还是这座城,树还是这棵树。人少了几个,又多了几个。路变了很多,可回家的方向没变过。
他低头看沈灵。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极轻极轻地颤着,像做着一个很安稳的梦。他极轻地、极慢地低下头,在她发间碰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小心,像怕惊走一片落在她发上的月光。
“回来就好。”他极轻地说。
风又起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像在应他,又像在给这满城的夜,唱一支极老极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