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559章 绿洲
    绿洲的灯火在夜里极淡,像一颗落在沙海里的青玉珠子。

    萧辰三人到时,紫妍正蹲在胡杨树下拨弄火堆。那火烧得极小,只用了几截枯枝,火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映得她脸上紫发都泛了层暖红。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见是萧辰他们,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真慢。”她说,“我都快把树根烤着了。”

    苏阿姑坐在土井边,用一把骨梳慢慢梳头发。她的灰白斗篷解了,搭在膝上。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仍像夜里的老沙狐,警觉而安静。见萧辰到了,她只是点头,没有起身。

    金元裹着一条旧毯子,半靠在土墙边。他精神比昨夜好了些,脸上也有了一点活气。见沈灵和夕日都在,他扯了扯嘴角:“都活着。好。”

    沈灵放下包袱,先去看金元。他腕上的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药粉敷得均匀,但血还在渗。她将最后一包止血散调成糊,重新给他换上。金元疼得直抽气,嘴上却说:“你轻点,我好歹还欠你们几顿酒。”

    “先活着再论酒。”沈灵头也不抬。

    夕日坐在火堆对面,拨了拨火。火光跳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自从离开石门后就一直话少。刀放在膝上,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旧布条。那条布是他娘的裙角,他九岁那年偷偷缠上去的。现在才觉出,那布上似乎一直有一种极淡的甜味。不是糖,是五色花。

    “明天去旧宅。”他忽然说。

    “好。”萧辰也在火边坐下。他望了苏阿姑一眼:“金石城的人马会追到绿洲吗?”

    “今晚不会。”苏阿姑收起骨梳,语气平静,“我的人引了两路追兵往南走了。金鸿不在城。金烈虽然接手,但他行事毛躁,不会亲自追出城。巡哨到了明天,最多到湖边。这绿洲他们不会进。这地方旧时有古族的禁制,天域中人靠近了会迷。金家那些巡卫不会为几个逃犯闯这种地。”

    “明早之前,我们要走。”萧辰说。

    “对。往北。北荒方向。”苏阿姑看了夕日一眼,“你少年要去旧宅,那就顺路。北荒分舵虽散,但风盟主的人在。只是现在风盟主不在火域,他亲自去了黑角域。”

    “去黑角域做什么?”沈灵问。

    “为了柳灵儿的阵法。”萧辰说。他看向火堆,眼里有火光在跳,“归乡桥的主桥在虚空裂谷,黑角域地下火山群是离虚空裂谷最近的一处空间薄弱点。柳灵儿要在那里布阵。风清扬过去,应是替她扫清障碍。”

    “那我们也去黑角域。”紫妍说。

    “先北荒,后乌坦城。”萧辰摇头,“我要先解决几件事。夕日的事,老陈头的答案,还有金元。金元不能再去黑角域。他得去丹塔。”

    金元低咳了一声:“我这一身金家味,去丹塔岂不更险?”

    “玄空子师父会保你。丹塔有九品炼药师的魂印,金家不敢明闯。”萧辰说,“你体内命线虽断,但神族的抽魂之力还残着。只有丹塔能清。且你手上有金家嫡系血脉,将来救你父亲时,你得在场。”

    金元沉默一瞬,点头:“好。”

    苏阿姑从袖中取出一卷极细的皮纸,展开在沙地上。上面画着北荒旧驿道和几处极偏的水源点。她指了一条线:“从这儿往北,走鬼丘,不入官道,天黑前能到旧驿。那儿的石堡还剩三面墙,能藏人。之后往西折,就是北荒分舵的旧宅。”

    “旧宅现在有金家的人盯着吗?”夕日问。

    “有。”苏阿姑说,“两个。四星斗宗。藏在胡杨林西边。要回去,先把他们拔了。”

    “我来。”夕日说。

    苏阿姑看他一眼:“你现在身上那气味,像一百年没喝水的树。一靠近旧宅,金家的巡哨都会警觉。拔人,不适合你出手。”

    “我来。”萧辰说。

    紫妍伸了个懒腰:“总算轮到我了。你们两个伤员歇着。两个四星斗宗,我半刻钟就够。”

    苏阿姑摇头:“不,你也不能去。你的空间波动太大,容易引动金石城的新阵。”她顿了顿,自己笑了,“还是我去。我来做这种事,最顺手。”

    天色将明时,苏阿姑就动了身。灰白斗篷像一片雾,贴着沙丘无声滑过。她说天亮前会回。果然,太阳刚从沙线后冒出半个头,她就回来了。袖口沾着几粒沙,别的一丝没变。

    “两个都解决了。一个没留。”她只说了这一句。

    夕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刀背紧了紧。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命,就是专门在暗处替别人清路的。他爹是如此。苏阿姑也是如此。

    众人趁早动身。金元由萧辰和夕日轮流扶着。沈灵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望渐渐远去的绿洲。那里的胡杨叶在晨风里一闪一闪,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背后摇晃。她在布面簿子上画了一棵胡杨,又画了四道人影。最前面那人背着一把刀。

    走到午后,日头极烈。几个人的嘴唇都起了皮。苏阿姑带他们绕过鬼丘,进了一处风化的旧河道。河床早已干涸,白花花的,像撒了盐。两岸的沙壁上露出许多半埋的兽骨,风一吹,骨孔里发出“呜呜”的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快到旧驿了。”苏阿姑忽然说。

    前面果然出现三面残墙。墙不高,黄泥砌的,被风削得圆滑。墙后一片空阔,能望见远处一列光秃秃的土岗。夕日忽然停住了。

    “我去旧宅,不跟你们进旧驿。”他说。

    “你一个人?”沈灵蹙眉。

    “我回家。”夕日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有些东西,只能我一个人去拿。你们在旧驿等我。日落前回来。”

    萧辰没有拦。他把一瓶水和一小包止血散递过去:“若日落未归,我去接你。”

    “不用。”夕日说,“我若真回不来,你们就走吧。别来旧宅。那里埋着的东西,不该让太多人看见。”

    他说完,转身朝西掠去。少年的背影极快极轻,眨眼便消失在土岗之后。

    沈灵盯着那方向望了一会儿。她总觉得夕日会在旧宅里找到一些不好的东西。风从北面刮来,几片枯草滚过她的脚边。

    “他会回来的。”萧辰说。

    “你怎知道?”

    “因为他说要回乌坦城问老陈头。他这种人,有了要问的事,就不会倒在外面。”

    沈灵低头,在布面簿子上写:夕日,旧宅,等归。

    然后她合上簿子,和众人进了旧驿。

    夕日沿土岗疾奔。他速度极快,脚下却没有激起多少沙尘。木族祭子对土地的感知让他能轻易找到最实的路面。他穿过一片半枯的胡杨林,又翻过两道矮丘,老宅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那宅子已经快塌了。土墙裂了几道,屋顶缺了大半。夕阳把残墙染成深黄。西边胡杨林里,苏阿姑说的那两人确实不在了。只有风从院中掠过,把几片枯叶卷起来,又轻轻放下。

    他走进院子。

    母亲种的那排胡杨还在。有几棵已经枯死,歪在地上。他走到南墙根,蹲下来,用刀鞘拨开一层浮土。土下是一块很旧的青砖。他娘还在时,总坐在这块砖上补衣服。他爹有次喝多了,说这砖底下埋着东西,等夕日到了斗圣再挖。

    他搬开砖,又往下挖了一尺。刀鞘碰到什么硬物,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是一个木盒。盒子不大,用油布裹着,外面还用草绳扎了三道。他慢慢解开草绳。绳断了,像一截一截的旧时光。

    木盒里只有两样。

    半朵五色花。花心缺了一块,像是很多年前被人掰走的。

    还有一封信。信纸已黄得发脆,他小心展开。父亲的字迹歪歪斜斜,笔力却极深,像用刀刻在纸上:

    “我儿夕日。你娘走那天,我挖了这盒子。这半朵花是她的。另外半朵,她给你了。你九岁那年胸口多了一道刀伤,伤口里就有那半朵。那时候我不敢说。现在你斗圣了,该知道了。”

    “你娘不是人。她是桥下花。所以你能走桥。可你不能守桥。守桥的人会变成桥上的石。你若去了桥,记住,把花还回去。把命带回来。”

    “爹没用,没护住你娘。但你爹走的每一步,都不悔。你以后走自己的。别回头。”

    夕日蹲在坑边,慢慢把信纸叠起来。风很轻,院子里的胡杨沙沙地响。他低头看自己左胸。那道伤在衣裳下,此刻竟热了起来,像有什么要从皮肉间挣出。

    他闭上眼。

    片刻后,他站起身,把木盒重新埋了回去。只取了那半朵五色花和信。然后他走到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

    “我走了。”他说。

    夕阳正沉,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得极长。他转身朝旧驿方向走去,没有回头。

    而在他身后,那棵枯死的胡杨上,竟在夕阳中极慢地抽出一茎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