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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父亲节番外·薪火

    萧炎是在整理旧物时发现那只木匣的。

    乌坦城战后的第三天,金断的剑印阵残骸已被柳灵儿的幽冥法则彻底侵蚀殆尽,空地上的砂岩裂缝被地脉能量自然填补,四行阵重新恢复稳定运转。守城弟子在城墙上拆下端午的艾草,按乌坦城的习俗——艾草挂到端午后第一场雨才能摘。今晨恰好下了入夏第一场雨,不大,只淅淅沥沥淋了半个时辰,但雨停后城墙上湿漉漉的石板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

    萧炎在后院老槐树下翻那只从萧家旧宅废墟里挖出来的木箱时,沈灵正蹲在灶前熬新一锅养魂草茶。茶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蒸腾的水汽裹着养魂草特有的清苦味在晨风中缓慢扩散。紫妍躺在软垫上,嘴里含着半颗紫晶葡萄,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箱子里有没有吃的”。

    “你就知道吃。”萧炎头也不抬。

    “我就知道吃。”紫妍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翻了个身继续嚼葡萄。

    木箱是萧家老宅在魂殿袭击中被轰塌的东厢房废墟里埋着的。昨天柳灵儿以幽冥法则在废墟中搜索可回收物资时,幽冥感应网在瓦砾堆下三尺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微弱的木属性禁制残留。禁制很旧,旧到能量几乎散尽,只在地底深处残留了薄薄一层淡青色的封印纹路。柳灵儿将瓦砾清理开后发现这只木箱——材质是乌坦城外魔兽山脉边缘产的青铁木,质地坚硬如铁,虫蚁不侵。箱盖上的禁制纹路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一道极简单的血脉封印。

    柳灵儿没有打开它。她将木箱搬到老槐树下,只说了句“萧家的”,就回峡谷水行节点去了。

    萧炎打开箱盖时,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摩擦了一瞬。不是风——是树在感应到箱中旧物散发出的熟悉气息时,木属性生机本能地颤动了一下。

    箱子里没有功法,没有丹药,没有灵石。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方磨秃了角的砚台、一柄断了的木剑、和一只用整块青铁木挖成的木匣。

    旧衣裳是成年男子的款式,针脚细密但不太均匀——是女人缝的。衣领内侧绣着极小的“天”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女红的人绣上去的。砚台底面刻着“萧天”二字,刻痕很深,棱角已被磨得圆润,显然用了很多年。断木剑只有两尺长,剑柄缠着已褪色的麻绳,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不是斗气所断,是纯力气劈在硬物上崩断的。

    萧炎看着这些东西,动作极慢。他没有翻动,只是将手掌悬在木箱上方,混沌火种在掌心以最低输出模式安静燃烧。火种的高温被绝热屏障牢牢封在掌心,没有一丝外溢——他怕烧到这些旧物。

    “你爹的?”紫妍不知什么时候从软垫上爬起来,蹲在木箱旁,紫色瞳孔好奇地盯着那柄断木剑。

    “嗯。”萧炎的声音很低,“我爹萧战——不是,这个‘萧天’是我二叔。萧辰他爹。”

    紫妍伸手去摸断木剑。指尖快要碰到剑柄时,萧炎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他说。不是凶,是那种极小心极轻的阻止,像在挡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紫妍收回手,没有回嘴。她难得地安静下来,蹲在旁边看萧炎将木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动作很慢,每取一件都要在手里端详很久。

    沈灵将养魂草茶从灶上端下来,滤掉药渣,倒进青瓷壶里。她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些旧物,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药材账本。但翻页的手指停了很久,停在那一页上没动。

    萧辰从城墙火行节点巡查回来时,晨光已经从东方的云隙间完全倾泻下来,将老槐树的树冠染成半边金色半边青色。他走进后院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木箱——是石桌上那方砚台。砚台底面朝上,刻着的“萧天”两个字在晨光中清晰如昨。

    他停住了脚步。

    混沌色的瞳孔里金色光芒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不是警戒,不是危险预判,是一种更深、更久远的东西,从灵魂深处某个极少触碰的角落浮上来,在瞳孔里停了一瞬,又沉下去。

    “柳灵儿在老宅废墟里挖到的。”萧炎看着他,将砚台递过去,“埋在瓦砾下三尺深。有血脉封印。”

    萧辰接过砚台。指尖触到砚台底面那两个刻字时,他的手没有抖。他的手在握剑、炼药、布阵时稳如磐石——现在也一样稳。但指尖在“天”字最后一捺的收笔处停留了很久,久到晨光将他灰白的发丝晒出了极淡的温度。

    “是我爹自己刻的。”萧辰说,声音很平静,“他左手刻字不行——‘天’字第一横总是往右歪。娘说他一辈子没写好过自己的名字。”

    他将砚台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木箱里那几件旧衣裳上。衣裳叠得很整齐,针脚细密但不均匀。他认出了那些针脚——母亲的针脚。柳如烟不是大家闺秀出身,嫁给萧天之前是乌坦城外一个猎户的女儿,女红是婚后现学的。她缝的第一件衣裳袖口太紧,父亲穿了一天胳膊勒出红印,晚上脱下来时笑着说“如烟你缝的衣裳太合身了,合身到我胳膊都舍不得伸出来”。母亲红着脸抢过去拆了袖口重新缝。第二天袖口松了,但针脚歪歪扭扭,缝线在袖口内层绕了三个弯才走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件衣裳的袖口现在就在木箱里。针脚歪歪扭扭,绕了三个弯。

    萧辰将衣裳从箱中取出,翻开袖口。缝线在棉布内层歪歪扭扭地走着,每一针的间距都不同——有的密如蚁足,有的疏如篱笆。那是母亲的手。她缝衣裳时总是从密到疏再到密,因为缝到一半要抬头看看父亲在不在院子里。

    “这件衣裳,爹穿了很多年。”萧辰说。语气仍然很平静。他低着头,手指在歪歪扭扭的针脚上慢慢划过。

    萧炎站在旁边,沉默着。混沌火种在他掌心安静燃烧,火焰的温度被绝热屏障牢牢封住。他想说什么,但发现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萧战。萧战失踪多年,他找了很久,至今没有找到。萧辰的父亲已经确定不在了,但至少还有一件旧衣裳、一方砚台、一柄断木剑可以翻出来在晨光里晾一晾。

    而他的父亲,连一件可以晾在晨光里的旧物都还没有找到。

    紫妍从软垫上下来,走到石桌旁。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断木剑从桌上拿起来,用袖口极轻地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她的动作很笨——紫妍从来不会做这种细致的活。但她擦得很慢,从剑柄到断口,一寸一寸地擦。擦到断口参差不齐的木茬时,她的手指被木刺扎了一下。她没有吭声,将木刺从指尖拔出来,继续擦。

    沈灵终于合上了药材账本。她端着养魂草茶走到石桌前,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汤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青色,热气蒸腾。她将第一杯放在砚台旁边——那个位置没有人坐,但萧天和柳如烟的旧物就摆在那里。

    “给爹娘敬杯茶。”她轻声说,“今天是父亲节。”

    萧辰转过头看着她。

    “父亲节。”沈灵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斗气大陆不过这个节——但天域木灵城有。每年夏至前后,木家的子弟会给父亲敬一杯茶,送一束自己炼制的药草。木青管事说这个习俗是从远古流传下来的,比八大家族的历史还久。不管父亲还在不在,茶都要敬的。敬出去的茶,心意会通过天地能量传到该传的地方。”

    萧辰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灰白的发丝上落下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端起那杯养魂草茶,双手捧着,放在砚台旁。

    “爹。”他说。

    就一个字。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摩擦了一瞬——不是风,是树在感应到这杯茶时,木属性生机在叶脉末梢本能地颤动了一下。老槐树的根系深扎在乌坦城地脉深处,几百年来见证了萧家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死嫁娶。它认得萧天。那个小时候在它树根上刻过身高线、长大后抱着满月的萧辰在树下转悠、后来被幽冥宗的人杀死在乌坦城外荒野上的男人。

    “娘。”萧辰又倒了一杯,放在那件针脚歪歪扭扭的旧衣裳旁。

    沈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束极细的淡青色药草,叶片呈心形,边缘有极细微的锯齿,茎秆上附着薄薄一层荧光。那是她早晨在峡谷安全区边缘采的——不是炼药的药材,只是木灵城过父亲节时送的那种普通药草,名字叫“薪火草”。木青说过,薪火草的花语是“父亲是孩子最初的火焰”。

    她将薪火草分成两束,一束放在萧天的砚台旁,一束放在另一只空杯旁。

    “这一杯是给萧战叔叔的。”她低声说,“萧炎的父亲。”

    萧炎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养魂草茶和那束薪火草。晨光穿过茶汤将他年轻的面容映在石桌上——黑色瞳孔在淡青色的茶汤倒影中微微颤动。他伸手端起茶杯,手很稳。混沌火种在他掌心安静燃烧,火焰的温度被绝热屏障牢牢封住,茶汤没有因为火种的高温而蒸腾半丝热气。

    “爹。”他说。一个字。然后一饮而尽。

    紫妍在石凳上坐下,难得安静地捧着茶杯。她额头上淡金色的龙纹印记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太虚古龙族不过父亲节——魔兽山脉的龙族以实力为尊,子嗣成年后便离巢自立,很少回望父辈的巢穴。但她想起了太虚古龙皇。那个身量极高、金色龙瞳、坐在石制茶台前喝茶时像一尊活着的雕塑的老龙。他对紫妍极宠但嘴上从不承认。她每次贪吃葡萄把汁水滴在龙鳞纹茶台上时,他都会皱着眉头说“不成体统”,然后在她走后拿袖子把茶台擦干净。

    “我也要给我爹敬一杯。”紫妍说。她从石凳上跳下来,端起一只空杯,倒了满满一杯养魂草茶。然后她愣了一下——太虚古龙皇在魔兽山脉核心区,距离乌坦城数万里。茶敬出去他也喝不到。

    “你爹喝不到。”她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甘。

    萧炎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透明阵石——紫妍之前放在他这里的那枚空间锚点载体。阵石内部的太虚古龙族空间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紫色。

    “空间锚点印记可以远程传递能量波动。”他说,“虽然传不到数万里外,但茶的心意可以通过血脉印记传到你爹那边。太虚古龙皇族血脉之间有灵魂感应——你小时候在魔兽山脉走丢过一次,你爹隔着八百里感应到你在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紫妍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她将掌心贴在透明阵石表面,额头的淡金色龙纹印记骤然亮起。太虚古龙族血脉印记在阵石内部刻下了一道极细微的紫色纹路——那是她以血脉之力临时激活的空间锚点印记。印记的波动极弱,弱到连萧辰半步帝魂的灵魂感知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瞬的紫色闪光。但那道闪光确实穿透了空间,朝魔兽山脉核心区的方向射去。

    紫妍将茶杯放在阵石旁。茶汤表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父皇。”她叫得很正式——平时从不这么叫。然后她补了一句,“葡萄我留了半串给你。在茶台下面的冰窖里,左数第三格。”

    老槐树下的晨光忽然变得很安静。

    药尘和古元并肩走进萧家后院时,石桌上已经摆了五六只杯子。药尘手里提着那只青瓷酒坛——骨灵冷火冰焰酿造了三百年的雄黄酒,端午那天启封的,还剩半坛。他将酒坛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砚台和旧衣裳,什么都没问。

    “给老夫也倒一杯。”他说。

    沈灵倒了一杯养魂草茶递给他。药尘接过茶杯,没有喝。他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又从酒坛里倒了半杯雄黄酒,放在茶杯旁边。茶和酒,一杯给活着的师父,一杯给已故的父亲——药尘的父亲是谁,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年轻时也是某个偏远小城里一个普通猎户的儿子。父亲不修炼,不会斗气,一辈子在山里打猎,用兽皮给他换了一本黄阶低级的斗气入门功法。那本功法他早就丢了——品阶太低,低到连丹塔外门杂役都看不上。但父亲递给他那本功法时的表情,他记了一千多年。

    “爹。”药尘在心里默念。声音在帝境中期的灵魂深处回荡,没有人听到。但骨灵冷火在他周身三尺内极轻地震颤了一瞬——那是本命火焰感应到主人灵魂波动时产生的本能反应。

    古元负手站在老槐树下。他没有倒茶,也没有敬酒。古族族长敬父的方式不一样——古族嫡系的传统是在父亲节这天,在父亲面前打一套古族秘传拳法。不是表演,是汇报。每一招每一式都代表着这一年的修炼成果。父亲不在场也无妨,拳法的灵魂波动会通过古族血脉印记传导到父辈所在的任何地方。

    他在老槐树下缓缓起手。

    不是战斗用的帝炎斗技。是古族嫡系从小练的基础拳法——开山拳第一式到第九式。这套拳法薰儿三岁就开始练,是古元手把手教的。那天薰儿扎着两个小辫子,拳打出去时辫子飞起来打在脸上,疼得眼泪汪汪但咬着牙不肯停。古元蹲下来帮她把辫子扎紧,说“疼就休息一会儿”。薰儿说“不要,母亲说父亲三岁就会这套拳了,我不能比父亲差”。

    古元现在打的这套拳,就是当年薰儿打的那一套。招式极缓极稳,每一拳出去时空间之力都在拳头前方自动散开,不敢阻挡。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拳风的间隙中落下一地碎金。

    薰儿站在石径尽头,没有走过来。她穿着那件藕色对襟褙子,金色瞳孔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她看着父亲在老槐树下一招一式地打着那套她三岁就会的拳法,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拳头在袖中轻轻握紧——那是开山拳的起手式。她和父亲隔着一座院子同时打着同一套拳,节奏完全同步。古族的血脉印记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共鸣着。

    萧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端起砚台旁那杯养魂草茶,慢慢喝着。茶已经不热了——沈灵熬的养魂草茶苦味比平时更重,但他在苦味中品出了一缕极淡的甜。不是糖的甜,是养魂草在文火慢熬时释放出的草苷。母亲熬药也爱用文火。她说急火烧出来的药是苦的,文火熬出来的药苦中带甜。那时萧辰还小,喝药嫌苦,母亲就拿筷子蘸一点蜂蜜放在他舌尖上,说“先吃甜的,再吃苦的就不苦了”。

    他后来吃过很多苦。修为全失的苦,经脉重铸的苦,灵魂本源燃烧的苦,以八星斗王之身面对五星斗圣的苦。每一种苦都没有蜂蜜可以蘸。

    但母亲说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先吃甜的,再吃苦的就不苦了。蜂蜜不在筷子上——在记忆里。

    萧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砚台旁。

    “爹,娘。”他在心里说,“儿子还在。乌坦城还在。萧家还在。”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摩擦。不是风——四行阵的光晕已将气流抚平。是树在回应。木属性生机在叶脉末梢闪烁的频率忽然慢了半拍,像极轻极轻的心跳。

    萧炎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了那只青铁木木匣。

    木匣不大,长约一尺,宽半尺,高半尺。匣盖严丝合缝,没有锁,没有禁制,只有一道极简单的插销。萧炎将插销拨开,掀起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已泛黄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不是珍贵的那种,就是乌坦城集市上几个铜板一个的记忆水晶,品相极低,只能存储极短的一段影像或声音。水晶球旁边放着一根火折子、一小块打火石、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萧炎抬起头看萧辰。

    萧辰没有说话。他认得那枚水晶球。那是萧天在萧辰满月那天买的。乌坦城集市上有个卖杂货的老头,摊子上摆着一堆低品记忆水晶,号称“能存一炷香的影”。萧天买了一枚,说要把儿子满月的样子存下来,等儿子长大了给他看。那天晚上萧天把水晶球放在萧辰摇篮旁边,摆弄了半宿不知道怎么激活——他修为不高,斗气不足以催动记忆水晶,急得额头冒汗。柳如烟在一旁笑着说“你连激活个水晶球都不会还买”。萧天不服气,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萧辰翻身的瞬间激活了水晶球。

    水晶球只存了五息的影像。五息的萧辰满月翻身。

    这五息萧辰看了很多遍。小时候当笑话看——水晶球里那个婴儿笨手笨脚翻不过身,脸憋得通红,最后翻过去时口水流了一枕头。长大后当宝贝看——那是他唯一能看到母亲年轻模样的画面。柳如烟在画面边缘只露出了半张脸,一只手伸过来帮婴儿擦口水,手腕上戴着那根红绳。

    修为全失那年他不敢看。不是怕哭——是怕看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力气从地上站起来。

    现在他想看了。

    萧辰将水晶球从木匣中取出来,放在掌心。他闭上眼睛,混沌斗气从掌心极轻地渗入水晶球——混沌斗气与他的灵魂同源,可以模拟任何属性的斗气激活低品记忆水晶。水晶球在他掌心中微微亮起,内部浮现出极淡的影像。

    晨光落在水晶球上,折射出一小块斑驳的投影。投影中,一个婴儿正在襁褓里笨拙地翻身。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咿呀声。翻到一半又翻不过去了,婴儿的眉头皱成一团——那个皱眉的样子和现在的萧辰几乎一模一样。

    一只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女人的手,修长但粗糙,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那只手极轻极轻地托住婴儿的后背,帮他翻过了身。婴儿翻过去后趴在床上,抬起脸,露出了满月时第一次的笑容。

    画面外传来一个男人极低的笑声,带着笨拙的温柔。

    “如烟你看到没有,他笑了。”那是萧天的声音。

    “看到了看到了,你小点声,别把他吵醒了。”那是柳如烟的声音。

    “我没大声——”

    “你刚才笑那声比打雷还响。”

    “哪有那么夸张……”

    画面到此结束。五息。只有五息。

    萧辰睁开眼睛。水晶球在他掌心重新归于透明。他没有说话,将水晶球极轻地放回木匣中,绒布上。

    萧炎转过身去,背对着石桌。混沌火种在他掌心以极不稳定的频率跳动着——不是危险,是火种在感应到主人情绪波动时产生的本能震颤。他的肩膀极细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紫妍坐在软垫上,没有吃葡萄。她看着木匣里的火折子和打火石,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爹也留了一个东西给我。不是水晶球。是他在魔兽山脉活火山口用龙息烧出来的一块琉璃。我小时候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你娘留下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娘生下我就走了。那块琉璃不是什么她留下的——是我爹自己烧的。烧了三年,每天对着琉璃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透明阵石,额头上淡金色的龙纹印记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

    “我问他对着琉璃说什么。他说——‘说你今天又偷吃了多少葡萄。’”

    晨光完全漫过城墙垛口,将老槐树的树冠染成了通透的金色。石桌上摆满了杯子、旧物、糖人和薪火草。养魂草茶的热气已经散尽,但茶汤表面仍泛着极淡的青色荧光。骨灵冷火冰焰雄黄酒的酒香在晨风中缓慢扩散,混着薪火草极淡的药草清香。

    老陈头拄着拐杖走进萧家后院时,手里端着两只新捏的糖人。不是剑和鼎——是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脊背挺直,手里握着一柄剑;一个是中年女人,面容温婉,嘴角带笑,手腕上系着一道极细的红糖丝。

    “给萧天和柳如烟的。”老陈头将糖人放在砚台旁,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慈祥,“我二十年前就想捏了。那时候萧天还在,每年端午带如烟来我摊上买糖人。如烟喜欢凤凰,萧天每次都买两只凤凰——一只给如烟,一只给萧辰。我说你不吃吗?他说‘我不爱吃甜的’。后来如烟走了,他再也没来买过凤凰。”

    老陈头的铜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稳了一辈子的手,此刻微微抖了抖。

    “我今天捏了两个。一个给萧天,一个给如烟。虽然他们吃不到了——”他将糖人极轻地放在砚台两侧,“心意到了就行。”

    老孙头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他将一束艾草和菖蒲扎成捆,挂在萧家后院的门口——端午已过,但艾草换新的了。新艾草在晨风中散发着极浓的辛香,叶片上还带着今晨那场雨的雨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天兄弟以前每年端午都帮我在门口挂艾草。”老孙头捶着腰在石凳上坐下,“他说艾草要挂在门楣东侧,东边是太阳升起的方向,能驱邪。我那时笑他迷信——他一个斗者,连斗气外放都不会,跟我讲什么驱邪。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迷信。他只是想让如烟和萧辰每天早上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艾草而不是别的东西。”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旧得发黄的纸包,放在石桌上。

    “这是萧天二十年前在我药铺赊的三钱龙血草。他说要给如烟熬补气汤——如烟生完萧辰后身子虚。我说三钱龙血草不值几个钱,不用赊。他非要赊,说‘萧家人不欠账’。后来账没还上——不是因为赖账,是因为他死了。今天我把这三钱龙血草还给他。”

    纸包在石桌上摊开。三钱龙血草已经干透了,但草药在干燥环境中保存得极好,叶片上的暗红色纹路仍清晰可见。空气里飘起一缕极淡的微苦药香。

    萧辰看着石桌上这些东西——砚台、旧衣裳、断木剑、记忆水晶、火折子、打火石、糖人、艾草、龙血草。每一件都是父亲留下的痕迹,每一件都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落满尘土又被翻出来晾在晨光里。

    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树前。

    粗糙的树皮上,那两道身高线还隐约可见。最低的那道离地三尺——他八岁那年刻的。刻身高线那天是父亲节吗?他不记得了。父亲在世时斗气大陆不过这个节。他只记得那天萧天拿着小刀蹲在老槐树下,比着他的头顶在树皮上刻了一道线,说“八岁,三尺。明年看看长多高”。第二年还没到,萧天就死了。

    他将手掌按在那道刻痕上。树皮温热——老槐树的木属性生机在树干表层缓慢流转,几百年来从未停歇。他闭着眼睛,混沌色的瞳孔被眼皮遮住,但魂海感知中老槐树的每一片叶子都在晨光中轻轻震颤。

    “爹。”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老槐树能听到。

    “儿子现在是八星斗王了。重修一年半,还有一半路要走。乌坦城还在,萧家还在——你儿媳妇也还在。她叫沈灵,一星斗宗,六品巅峰炼药师,熬的养魂草茶很苦,但会放冰糖。她手腕上也系了一根红绳,和娘那根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摩擦。

    “娘那根红绳我没能留住。她那年在院子里晾衣裳,红绳被风吹走了,我追了一条街没追上。我哭了很久。后来我给沈灵买了一根,她说这根不算——娘那根是娘那根,她这根是她这根。两根红绳不一样,但系红绳的人都在等我回家。”

    他睁开眼睛,将手从树皮上移开。转身走到石桌前,端起那杯敬给父亲的养魂草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彻底凉了。但苦味之后,舌尖上漫开的那缕极淡的甜意仍在晨光中停留了很久。

    “父亲节快乐,爹。”

    (父亲节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