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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端午番外·槐荫

    4粽子下锅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沈灵蹲在萧家后院临时垒起的土灶前,将最后一只粽子码进铁锅。粽子叶是从峡谷安全区边缘那丛老箬竹上现劈的——竹叶背面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青白色。糯米是古族接应弟子从天域木灵城捎来的,颗粒比斗气大陆的糯米长出一截,泡发后在清水中莹白如玉。馅料则五花八门:紫妍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魔兽山脉野蜂蜜、老陈头匀出的半坛蜜枣、老孙头药柜里翻出的枸杞和桂圆肉,还有萧炎从城墙火行节点上顺手摘的几颗火龙果——那是混沌火种高温余波催生出来的变异品种,果皮通红,果肉金黄,切开后汁水带着极淡的火焰纹路。

    “枣子放太多了。”沈灵自言自语,将最后一片箬竹叶折成锥形。她的手指在晨光中翻飞得极快——粽叶卷成漏斗,填米,塞馅,再覆一层米,叶片盖下来折成三角,五彩线在指间绕三圈,打个活结,一只粽子就稳稳地码进锅里。动作娴熟得像炼药时控火的指法。围裙上沾满了糯米粉和箬竹叶的碎屑,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水汽中显得格外鲜艳。

    “不多。”老陈头蹲在灶口添柴,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端午的粽子,枣子不多叫什么端午。我那摊子上卖糖人卖了二十年,每年端午都给自己捏个粽子糖人——枣泥馅的,咬一口甜到心里去。”

    灶火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裹挟着箬竹叶的清苦和糯米的甜香,在黎明前最后那段黑暗里缓慢扩散。

    萧辰在后院老槐树下睁开了眼睛。不是被粽香熏醒的——他的魂海感知在沈灵劈第一根柴时就已捕捉到灶火点燃时那簇初生的火苗。他只是没有动。老槐树的树冠在头顶轻轻摩擦着叶片,木属性生机在叶脉末梢流转时泄漏出的淡青色荧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皮上,像极薄的纱。灵魂脆弱期还有三天,魂海边缘那些新生的结构仍在以极缓慢的速度固化。养魂丹的药力在经脉中持续释放,像春雨渗透干涸的土壤。

    然后他闻到了粽香。

    不是沈灵那锅粽子的香——那锅还在煮,距离出锅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他闻到的是另一种粽香,更淡,更远,从记忆深处某个极深的角落浮上来,混着乌坦城老街上蒸笼掀开时的白汽、母亲柳如烟手腕上那根与沈灵一模一样的红绳、以及父亲萧天在端午节早晨必定会煮的那壶雄黄酒。

    萧辰睁开眼。

    混沌色的瞳孔里金色光芒轻轻一跳。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土灶前。沈灵正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一只粽子试探熟度,蒸腾的水汽扑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碎发打得微湿。她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回头,只是用筷子指了指灶台旁的空碗。

    “碗里有白糖。粽子蘸白糖吃——乌坦城的吃法,对吧?”

    萧辰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乌坦城蘸白糖?”

    “老陈头说的。”沈灵将筷子从粽子上抽出来,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说你小时候端着一只粽子蘸了半碗白糖,吃得满脸都是。你妈拿袖子给你擦脸,你说不用擦,留着晚上还能舔。”

    老陈头在灶口嘿嘿笑了两声。铜勺在锅里搅着熬糖浆,稳了一辈子的手在火光中纹丝不动。

    萧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端起那只空碗,舀了满满一碗白糖。

    萧炎从城墙火行节点巡查回来时,天边刚刚泛出第一缕青白色。他的斗篷上沾着峡谷砂岩的粉尘,混沌火种在掌心以最低输出模式安静燃烧。他走进后院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粽子——是紫妍。

    紫妍正以极不合理的速度消灭第三只粽子。

    她坐在石桌上,双腿悬空晃荡,右手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粽子,左手摊在膝盖上接着滴落的蜜汁。紫色长发散在肩上,额头上淡金色的龙纹印记随着咀嚼的频率一明一暗。右肩到腰际的绷带还没拆——龙血疗伤丹和太虚古龙族骨骼再生能力已经把骨骼裂缝愈合了九成,但绷带是沈灵坚持要她再缠两天的。“你再剥一只粽子试试看,”沈灵头也不抬地翻着药材账本,“绷带松了我再给你缠两圈。”

    “我就吃第四只。”紫妍含糊不清地说。蜜汁从她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已经黏了三道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蜜痕。

    “你第三只也是这么说的。”萧炎在石凳上坐下,伸手去拿粽子。紫妍眼疾手快地把他的手拍开。

    “那是蜜枣的。蜜枣的是我的。”

    “锅里有二十只。”

    “蜜枣的只有八只。”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

    萧炎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紫妍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样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没有系口,里面滚出几颗拇指大小的紫红色果实——龙血朱果,太虚古龙族血脉恢复专用的六品灵药,产自魔兽山脉深处活火山群。果实表面布满了极细的龙鳞状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药老托人从魔兽山脉捎来的。”萧炎说,“他说你骨骼愈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空间本源的恢复。龙血朱果泡雄黄酒喝,恢复速度能再快半成。”

    紫妍盯着那几颗龙血朱果看了三息,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两口的蜜枣粽子。她又看了看龙血朱果,又看了看粽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粽子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到极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就再吃一只。”

    萧辰靠在老槐树上,看着这一幕。混沌色的瞳孔里金色光芒轻轻跳动——不是警戒,是一种极淡的、温和的笑意。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补全天道失去修为到现在,一年半的光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推演、战斗、算计。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堆满了阵石、丹药、推演草图和战报,很少有粽子和白糖。

    他将蘸满白糖的粽子咬了一口。糯米在齿间软糯地化开,蜜枣的甜和白糖的颗粒感同时在舌尖上炸开。味道很普通。普通到和他七岁那年端午节在母亲怀里吃的第一只粽子一模一样。母亲那年的红绳还没有褪色,父亲那年的雄黄酒还没有喝完,他那年的头发还没有白。

    萧辰慢慢嚼着粽子,目光落在东方的天际。晨光已经漫过城墙垛口,将四行阵的青赤白黑四色光晕染得更加透明。五行轮转大阵的金色光芒已经暗淡到了肉眼可以清晰分辨的程度——还有不到一天,混沌斗气填充层就会彻底消散。

    但今天是端午。

    他决定今天不跑推演。

    薰儿从钟楼下来时,换了一身藕色对襟褙子。不是古族嫡系长袍——那件长袍在钟楼感应光镜前坐了两天两夜后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褙子是沈灵前天晚上从峡谷安全区的行李里翻出来的,说是古族接应弟子撤离前留下的换洗衣物,尺寸恰好合适。薰儿一开始拒绝了——古族嫡系不穿外族的衣服,这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沈灵把褙子叠好放在钟楼门口,只说了句“衣服不等人,但人会等衣服”,然后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薰儿穿着那件藕色对襟褙子出现在老槐树下时,萧炎正在往粽子锅里加冷水。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那朵极淡的藕色暗纹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低下头继续加水。

    “挺好看的。”他说,声音不高。

    “嗯。”薰儿在石凳上坐下。金色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藕色反光。她伸手拿起一只粽子,动作很慢,粽叶在她指尖一层一层剥开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古族嫡系吃东西从来不会发出声响——这是从小训练的礼仪。但她咬下第一口粽子时,嘴角沾了一粒糯米。她没有立刻擦掉。那粒米在她嘴角停了整整三息,然后她才用袖口极轻地拭去。

    柳灵儿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站在老槐树下,双臂交叉靠在树干上,黑衣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幽冥法则的气息在她周身缓慢流转,灰黑色的法则丝线在四行阵的青光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冷色。她看着石桌上堆成小山的粽子壳和满地的蜜枣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冷面的人在看到极荒唐的场景时,脸部的防御机制出现了一瞬间的松动。

    “有雄黄酒。”沈灵从灶台上端下一只陶壶。壶嘴冒着白汽,雄黄酒在壶中蒸腾出的药香混着粽香在后院里弥漫开来。她倒了一杯递给柳灵儿,“驱邪的。”

    柳灵儿接过酒杯。幽冥法则在指尖自动析出一缕灰黑色光丝,探入酒液中——那是她的本能反应,任何入口的东西都要先以幽冥法则检验是否有毒。灰黑色光丝在酒液中转了半圈,什么都没有检测到。只有雄黄、白酒和一丝极淡的沈灵以生命本源注入的药性。

    她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她说。就两个字。然后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幽冥法则在她周身以每息三转半的速度继续流转——她连喝雄黄酒都没有停下对水行节点的监控。

    紫妍又从锅里摸走了一只粽子。这次是豆沙的。她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显然不是蜜枣——但还是一口吞了下去。

    “你就不能拿碗接着吃吗?”萧炎看着她膝盖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蜜汁,忍不住开口。

    “碗里的不甜。”紫妍理直气壮。

    “这是什么道理——”

    “碗是凉的,蜜汁流到碗里就凉了。凉了的蜜汁没有热的好吃。”紫妍舔了舔手指,眼睛已经在锅里搜寻下一只蜜枣粽子的位置。

    萧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碗放在紫妍膝盖上。碗是温的——混沌火种在掌心加热过的。

    “你哪来的碗?”紫妍愣了一下。

    “别问。吃。”

    药尘和古元并肩走进萧家后院时,锅里的粽子已经只剩五只了。

    药尘手里提着一只青瓷酒坛。坛身温润如玉,坛口封着赤红色的火漆,火漆上钤着一枚极古朴的火焰印记。他将酒坛放在石桌上时,紫妍好奇地伸手去摸,被药尘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骨灵冷火冰焰酿造了三百年的雄黄酒。”药尘的语气淡淡,但嘴角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冰焰酿酒,一坛需三百年才成。这一坛是老夫当年在丹塔任职时封存的——原本打算九品炼药师考核通过后再开。今天端午,先开了。”

    古元负手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树冠上四行阵的光晕在晨光中安静流转。他没有说话,但空间之力在他周身极轻地震颤了一瞬——那是九星斗圣巅峰强者在心情愉悦时,斗气自然外溢产生的空间涟漪。涟漪极细微,但老槐树的叶子在涟漪中同时震颤了一下,像被一阵极轻的风拂过。

    “古叔。”萧辰递给他一只粽子。

    古元接过粽子,低头看了一眼。粽子包得不算好看——粽叶折角有些歪,五彩线缠得也不太均匀,显然是沈灵刚学不久的手艺。他剥开粽叶咬了一口,咀嚼的速度很慢。然后他点了点头。

    “比薰儿小时候包的好。”

    薰儿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喝茶,茶碗挡住了她半张脸。但耳根上那抹极淡的红,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午时已过。老槐树下的影子从西偏到了东。

    萧辰靠在树干上,看着石桌旁的人。

    紫妍已经吃撑了。她靠在石桌边缘,双手捂着肚子,紫色瞳孔半眯着,嘴里还在嘟囔“还有一只蜜枣的在哪里”。萧炎在石凳上剥豆沙粽子,剥得极慢——不是不饿,是在把豆沙馅里最大的一颗桂圆肉挑出来放在碗里。碗放在薰儿手边。薰儿翻着古族秘法玉简,没有看那只碗,但手指偶尔会伸进碗里夹起一颗桂圆肉放进嘴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但那只碗里的桂圆肉一直在增加。

    沈灵坐在矮凳上翻药材账本。围裙已经换过了,但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水汽和糯米粉中蹭了大半天,反而比平时更鲜艳。她的嘴角沾着一粒白糖——她自己没注意到。萧辰伸出手,用拇指极轻地擦过她嘴角,将那粒白糖抹掉。沈灵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翻账本的手指停顿了整整三息。

    柳灵儿仍靠在老槐树上。但她手里的酒杯已经续了第三杯雄黄酒。幽冥法则在她周身缓慢流转,灰黑色的法则丝线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极淡的酒气——冰焰酿造了三百年的雄黄酒,对幽冥法则似乎也有某种微妙的浸润作用。她一向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了极淡的红晕——不是醉,是酒意在法则通道中流转时产生的温度外溢。

    “第三杯了。”萧辰说。

    柳灵儿睁开眼睛。幽冥法则在她瞳孔深处转了一圈,将酒意压下去三分。但声音仍然比平时软了半度。

    “好酒。”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次说完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陈头在灶口打盹。铜勺搁在锅沿上,锅里的糖浆已经熬到了琥珀色。老孙头坐在药柜旁,将一束艾草和菖蒲扎成捆挂在萧家后院的门口——那是乌坦城的端午习俗,艾草辟邪,菖蒲驱毒,挂在门口能保一年平安。他关节不好,踮起脚挂艾草时腰骨嘎吱响了一声。沈灵起身去帮他,被他摆了摆手拦住。

    “我自己来。”老孙头将艾草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转头对萧辰说,“你小时候每年端午,你妈都在门口挂艾草。有一年艾草买多了,她给你编了个艾草手环,你戴了整整一个月不肯摘——后来艾草干透了,手一碰就碎,你哭了。”

    萧辰没有说话。他看着门口那束艾草。晨光穿过艾叶细密的羽状裂片,在门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艾草特有的辛香,混着粽香、雄黄酒香、老陈头熬糖浆的焦糖香,以及老槐树叶脉末梢泄漏出的极淡的木属性生机清香。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就是他记忆里端午的味道。

    药尘启开了那坛三百年冰焰雄黄酒。火漆碎裂时,一团极淡的冰蓝色火焰从坛口涌出,在空中化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焰虚影——那是骨灵冷火在酒液中封存了三百年后自然形成的酒灵。酒灵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扑进酒杯里,将杯中酒液染成了半透明的冰蓝色。

    药尘给每人倒了一杯。连老陈头和老孙头都有。

    “端午安康。”药尘举起酒杯。一千多年的阅历沉淀在六个字里,语气很轻,但分量很重。

    “端午安康。”所有人举起酒杯。

    萧辰一口饮尽。冰焰雄黄酒入口极寒,入喉后却转为温热,在经脉中缓慢扩散。魂海边缘那些新生的脆弱结构在酒力浸润下传来极细微的酥麻感——不是刺激,是安抚。骨灵冷火以冰焰酿造三百年,酒中蕴含的火焰法则对灵魂力有天然的温养作用。

    他放下酒杯,看着石桌周围的人。

    萧炎在给紫妍剥第六只粽子——不是蜜枣的,是豆沙的。紫妍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薰儿在翻玉简的手已经停了很久,那只碗里的桂圆肉还在增加。沈灵终于合上了药材账本,将老陈头给的那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纸包里是两只新捏的粽子糖人,一只是幽冥帝剑的剑形,一只是帝临鼎的鼎形。老陈头的手在睡梦中还在铜勺上轻轻叩着捏糖人的节拍。老孙头在艾草下打了个哈欠,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四行阵流转的光晕。柳灵儿续了第四杯酒。

    药尘和古元并肩站在老槐树下,一个是面容年轻眼神沧桑的八品巅峰炼药师,一个是九星斗圣巅峰的古族族长。两人的身份、修为、经历天差地别,但此刻站在一起的姿态,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城墙上的守城弟子也分到了粽子和雄黄酒。沈灵在凌晨就托古族接应弟子将粽子送到了城墙上,每人两只,一只蜜枣一只豆沙。雄黄酒只有一小杯——守城期间不能多饮,但端午的仪式感不能省。城墙垛口上还插着艾草,是老孙头一早拄着拐杖一根一根递上去的。

    萧辰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的树干前。粗糙的树皮上,那两道身高线还隐约可见。最低的那道离地三尺——他八岁那年刻的。最高的那道离地五尺——他十五岁离开乌坦城那年刻的。中间空了七年。那七年里他长高了两尺,而那七年也是母亲柳如烟和父亲萧天还在世的最后七年。

    他将手掌按在那道最高的刻痕上。树皮温热——老槐树的木属性生机在树干表层缓慢流转,几百年来从未停歇。

    “妈。”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老槐树能听到。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摩擦。不是风——四行阵的光晕已将气流抚平。是树自己在回应。木属性生机在叶脉末梢闪烁的频率忽然慢了半拍,像心跳。

    紫妍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只蜜枣粽子。她举着粽子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欢呼,然后被萧炎一把按住了手腕——“你吃了七只了,这只留着明天吃。”紫妍瞪着他,紫色瞳孔里满是不服。但她终究没有抢——不是抢不过,是看到萧炎左肩上那道已经完全愈合的剑伤疤痕,到嘴边的“凭什么”又咽了回去。

    薰儿端起碗,将碗底最后一颗桂圆肉夹起来放在萧炎手心。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萧炎看着手心里那颗桂圆肉,沉默了一息,然后塞进嘴里。

    “很甜。”他说。

    薰儿低下头继续翻玉简。但玉简拿倒了。

    柳灵儿放下第四杯酒的空杯,幽冥法则在她周身稳定地流转。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在起身离开老槐树返回峡谷水行节点前,她用手指在石桌上极轻地划了一道灰黑色的幽冥法则印记。印记的形状是一只粽子——线条极简,只有三角形轮廓和三条横线代表五彩绳,但形神兼备,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

    她没有解释。转身走向峡谷时,黑衣的下摆在午后日光中轻轻拂动。

    药尘看着她的背影,抚着下巴——那是一个老者看到年轻人用极高明的术法做了一件极日常的小事时,才会露出的含蓄的欣赏。

    “幽冥法则化形到这个精度——”他说了半句,没有说完。但古元在旁边微微点头,替他把后半句补完了。

    “至少需要天境中期的灵魂控制力。她是天境中期。”

    沈灵端着一碗新熬的养魂草茶放在萧辰手边。茶汤里加了一钱紫魂根的须,苦味比平时更重,但她提前放了两颗冰糖。冰糖是在老槐树东侧第三块石板下面的暗格里取的——她昨晚放的。萧辰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之后甜味从舌根漫上来,速度很慢,但持续了很久。

    “好喝吗?”沈灵问。

    “苦。”萧辰说。

    “还有呢?”

    “甜。”

    沈灵低下头翻账本。嘴角那抹笑意在账页的遮掩下只露出了一点点。

    黄昏时分,太阳沉入加玛帝国西部的群山。

    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堆满了粽子叶、蜜枣核、空酒杯和糖人纸包。紫妍终于吃撑到躺在软垫上一动不动,紫色长发散在枕上,手里还攥着那颗表皮微皱的紫晶葡萄——她打算歇一会儿再吃。萧炎靠在石桌边缘,混沌火种在掌心安静燃烧,火焰在黄昏的光线中泛着极淡的金色。薰儿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那本拿倒的玉简终于正了过来,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玉简上。

    药尘和古元已经回到城墙东西两端。骨灵冷火的冰火气息和九星斗圣巅峰的空间之力在四行阵壁障外侧重新展开——端午的短暂休憩结束了,防御重新进入临战状态。

    柳灵儿在峡谷水行节点前站定。幽冥法则在她周身以每息三转半的速度继续流转,稳定如磐石。石桌上那道灰黑色的幽冥法则粽子印记在暮色中微微泛光——她以法则化形留下的印记至少能维持七天。

    老陈头收起了糖人摊子。铜勺擦得锃亮,糖锅倒扣在石板上。他将两只新捏的粽子糖人用油纸包好放在石桌上——那是给萧辰和萧炎的。老孙头将最后一束艾草挂在萧家后院的门楣上,然后捶着腰在药柜旁坐下。

    沈灵收拾完灶台,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围裙上沾满了这一天的糯米粉、箬竹叶碎屑、白糖粒和雄黄酒渍。她看着石桌旁的人,看着老槐树上的身高线,看着门楣上那束艾草,看着萧辰手里那只蘸满白糖的粽子。

    然后她走到萧辰面前,伸出手。

    “手环。”她说。

    萧辰低头。她手心里放着一只五彩线编的手环。线是绑粽子的五彩线——她留了一截最长的,编成了五股绞丝的手环。手环编得不算精致,有几股线的绞合角度明显歪了,收口处打了一个极简单的活结。但五彩线的颜色在暮色中格外鲜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端午戴五彩线手环。”沈灵低着头给他系在手腕上,手指极稳,但睫毛在轻轻颤动,“老人说能保平安。”

    五彩线系好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手环在萧辰手腕上微微晃动——他的手腕比以前瘦了许多,五彩线圈了三圈才刚好合适。

    萧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五彩线。红、黄、蓝、白、黑五色绞在一起,在暮色中鲜艳得像五道极细的火焰。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沈灵手腕上那根红绳轻轻拨了一下。

    “你有红绳了。”他说。

    “红绳不是五彩线。”沈灵说。

    “嗯。”

    “红绳不是辟邪的。”

    “嗯。”

    “红绳是——”

    她没有说完。萧辰将她的手腕轻轻握住,用拇指按在那根红绳上。

    “我知道。”他说。

    暮色渐深。四行阵的光晕在夜空中重新亮起,青赤白黑四色光芒比白天更加清晰。东方天际那道金色剑意仍在以每时辰二百八十里的速度逼近——金断距离乌坦城还有不到八千里。明天这个时候,混沌斗气填充层就会彻底消散。后天这个时候,金断的剑域可能已经在峡谷上空展开。

    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端午。老槐树下飘着粽香、雄黄酒香和艾草香。石桌上堆着吃剩的粽子叶和空酒杯。紫妍在软垫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颗紫晶葡萄。萧炎和薰儿并肩坐在石凳上,之间隔着一只空碗。沈灵靠在老槐树上翻药材账本,萧辰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手腕上的五彩线在暮色中鲜艳如初。

    远处城墙上守城弟子在换班。脚步声沉稳而均匀。峡谷安全区里最后一盏灯也亮了——那是老陈头在帐篷里点起的油灯,灯下他在用剩下的糖浆给自己捏一只粽子糖人。

    萧辰将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糯米已经凉了,蜜枣的甜和白糖的颗粒感仍然和三十年前一样。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手腕的五彩线上。

    “妈。”他在心里说,“端午安康。”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摩擦。不是风——是树在回应。木属性生机在叶脉末梢闪烁的频率忽然慢了半拍,像极轻极轻的心跳。

    (端午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