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辰破苍穹 > 第475章 番外篇·六一特别篇 老槐树下的糖人

第475章 番外篇·六一特别篇 老槐树下的糖人

    六月的乌坦城,太阳还没升到中天,城西菜市的青石板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烫。卖糖人的老陈头把摊子支在老槐树斜对面的巷口——这位置他占了二十年,从萧辰穿开裆裤的时候起,那把竹编的遮阳伞就歪歪地插在同一个石缝里。

    “陈爷爷,我要一条龙!”

    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把两枚铜板高高举过头顶。老陈头接过铜板,铜勺在糖锅里一转,金黄透亮的糖稀在青石板上流淌开来。他的手稳了一辈子——龙角、龙须、龙鳞、龙尾,一气呵成。最后用竹签一按,一条昂首摆尾的糖龙便递到了小丫头手里。

    “慢点吃,别粘牙。”

    小丫头举着糖龙跑远了。老陈头拿肩头的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余光瞥见巷口走来一个淡青色的身影。

    沈灵提着菜篮,篮子里装着今早从刘婶摊上挑的嫩豆腐、老孙头药铺隔壁肉铺的排骨,还有一把刚摘的野葱。她走到老陈头的糖摊前,弯腰看了看青石板上还没凝固的糖稀。

    “陈伯,给我做个兔子吧。”

    “沈丫头。”老陈头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今儿什么日子,你自己买糖人?”

    “六一。”沈灵也笑,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您每年六一都给我们做糖人,我那个兔子每次都舍不得吃,放到最后化在窗台上。今天想再要一个。”

    老陈头哈哈笑了,铜勺在锅里搅了三圈,糖稀拉出的金丝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兔子的耳朵、圆滚滚的身子、短尾巴——比龙简单得多,但每一笔都带着几十年手艺人才有的从容。

    “萧家那小子呢?”老陈头把糖兔子递过去,压低声音问,“听说他头发白了,前阵子回来时我在巷口远远见过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在家呢。”沈灵接过糖兔子,糖的温度通过竹签传到指尖,温热温热,“这几天忙得很,昨晚又没怎么睡。”

    “忙也要吃饭。”老陈头抄起另一把铜勺,麻利地又做了一个糖人——不是兔子,是个小人。小人手里握着一把剑,剑尖向上,身形笔直。老陈头没说什么,只是把糖人小人也递给了沈灵,“这个给他。不收钱。二十年前那小子第一回来我摊上,就嚷着要‘拿剑的糖人’——老朽记着呢。”

    沈灵接过两个糖人,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喉咙忽然有点堵。她低头从菜篮里拿出一小包油纸包好的卤牛肉塞给老陈头:“排骨卤多了,您下酒。”

    老陈头也不推辞,接过来闻了闻:“你这丫头手艺比你奶奶还好了——她当年卤牛肉总放多八角。”

    沈灵笑了笑,提着菜篮和两个糖人往萧家方向走。穿过石拱桥时桥头老陈的鱼摊已经收了——这几天城里气氛紧,摆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但今早太阳好,菜市还是比前几日热闹了些。几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从她身边跑过,鞋底在青石板上拍得啪啪响。

    萧家院门虚掩着。沈灵推门进去时,老槐树下的石桌旁已经坐了一圈人。

    萧炎难得没在城墙上——今天是薰儿硬把他从垛口拽下来的,理由是“你的混沌火种已经校准了三百遍,再校准下去火种要烦你了”。萧炎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张阵图纸,但图纸被他反扣在膝盖上,显然薰儿的“拽”起了作用。

    薰儿坐在他旁边,膝上摊着一卷古族古籍——但她没在看,而是在看紫妍。

    紫妍蹲在秋千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非说这是“太虚古龙族最高深的传送阵图”。柳灵儿靠在院墙边,难得没在挖通道也没在修炼,手里端着碗沈灵早上出门前熬的绿豆汤——汤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慢。

    萧辰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帝临鼎搁在石桌上,鼎口没有幽冥帝焰的光芒——今天他刻意将帝焰收得干干净净。幽冥帝剑挂在腰间,剑鞘末端的封印石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晕。

    “陈伯给你的?”萧辰看到沈灵手里的糖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很少在他脸上出现——不是战斗前的决然,不是推演时的专注,而是一种被唤醒了很久以前记忆的笑。

    “兔子和拿剑的小人。”沈灵把两个糖人举到他面前,“兔子是我的,小人是你的。陈伯说二十年前你就嚷着要‘拿剑的糖人’——是真的吗?”

    “真的。”萧辰接过糖人,糖人小人的剑尖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那时候我四岁,萧炎三岁。我们俩偷偷从后院翻墙跑出去,在菜市口看陈伯做糖人。他要了条龙——糖稀不够长,龙尾巴短了一截,他追着陈伯说‘龙尾巴短了’,陈伯说‘你吃了它尾巴就长出来了’。他真信了,一口咬掉龙尾巴,然后哭了。”

    “谁哭了?!”萧炎的声音从石桌那边传来,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是糖太烫,烫哭的!”

    薰儿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紫妍直接笑出了声,树枝在地上画的圆圈被笑出来的眼泪滴花了。柳灵儿嘴角的弧度罕见地弯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灵在萧辰身边坐下,把糖兔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糖稀在光线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层次——兔耳朵边缘薄如蝉翼,兔子肚子厚实浑圆,竹签穿透的地方凝着一小圈糖霜。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兔子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糖在嘴里化开的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奶奶每年六一都带我去陈伯摊上。”沈灵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她总是买两个兔子——我一个,她自己一个。她说六一不是只给小孩过的,大人也要过。只要心里有小时候的自己,就能一直过。”

    萧辰把糖人小人的剑尖掰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吃完糖人都会牙疼,沈灵的奶奶就拿草药给他敷腮帮子——草药凉凉的,贴在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舒服。老太太已经走了很多年,但他每次牙疼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股草药味。

    “今天六一是吧。”萧炎突然放下阵图纸,站起身朝院门外走去。

    “你去哪?”薰儿问。

    “找陈伯做条龙。”萧炎头也不回,“上次那条龙尾巴短了,这次我要条完整的。”

    “你都多大了还吃糖人——”紫妍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从秋千上跳下来跟了上去。

    薰儿收起古籍,对沈灵笑了笑:“麻烦帮我看一下书,别让风吹散了。”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两人身后出了院门。

    柳灵儿放下绿豆汤碗,犹豫了几息,对沈灵说:“帮我也看一下。”也走了。

    沈灵笑着摇头,把碗往石桌里面推了推。院中只剩她和萧辰两个人。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紫妍的秋千还在轻轻晃着。阳光透过树冠洒在石桌上,光斑落在帝临鼎缩小的鼎身上,映出混沌色的温润光泽。

    “我也去了。”沈灵站起来,把咬了两口的糖兔子放在石桌上,对萧辰眨眨眼,“我去看着他们,免得紫妍把陈伯的糖锅端走。”

    她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萧辰还靠坐在老槐树下,手里举着那个拿剑的糖人小人,阳光穿过糖稀把他的手指映成了淡金色。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沉稳决然,不是推演阵法时的冷静专注,只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六一节收到一个糖人时自然而然会有的微笑。

    那个瞬间,他看起来不像前中州联盟盟主,不像混沌药帝传人,不像七星斗王。

    他只是萧辰。乌坦城萧家的萧辰。四岁时翻墙去菜市口买糖人的萧辰。

    沈灵快步走向菜市。等她到的时候,老陈头的糖摊前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萧炎正蹲在青石板前,手里举着一条龙——龙身比他手臂还长,龙尾巴翘得老高,龙须细得像两根金线。他脸上的表情和旁边那个刚拿到糖蝴蝶的小男孩差不多——嘴咧着,眼睛亮着,二十多岁的人在六一这天退化成了一个三岁的孩子。

    “你看——尾巴够长吧!”萧炎把龙举到薰儿面前。

    薰儿低头看了看龙的尾巴,又看了看萧炎,金色瞳孔里满是笑意:“够长。不过你确定这次不会一口咬掉?”

    “这次我慢慢吃。”萧炎很认真地宣布。

    紫妍蹲在老陈头的糖锅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铜勺在糖稀里转。她手里已经攥了三根竹签——一根串着葡萄形状的糖人,一根串着不知是什么异兽形状的糖人,第三根还没沾糖稀,被她当筷子用戳着碗里的糖稀残渣。

    “陈伯,你会做太虚古龙吗?”紫妍仰着脸问。

    老陈头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孩子天马行空的请求,但对“太虚古龙”这四个字还是愣了一下:“那是什么龙?长啥样?”

    紫妍站起来,展开双臂比划:“很长很长,有翅膀,爪子这么大,眼睛是紫色的,鳞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鳞片也是紫色的,但要更紫一点,是那种太阳落山后天边那种紫。”

    老陈头哈哈大笑:“丫头,你说的那东西糖稀可做不出来——太复杂了,老夫手艺不够。”他想了想,铜勺在青石板上飞快地游走,几息功夫便做出了一条袖珍小龙,“给你做条小紫龙吧。紫色的糖稀没有——金色的小龙凑合着拿。”

    紫妍接过小龙,对着阳光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金色也行。反正我爹也是金色的。”

    老陈头不知道她爹是谁,只当是童言无忌。

    柳灵儿站在人群最外面。她没有排队,也没有点糖人,只是安静地看着老陈头的手在铜勺和青石板之间来回移动。那条手臂枯瘦,布满老年斑和旧烫伤的疤痕,但动作稳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幽冥宗的时候,蚀骨长老——她的爷爷——也有一双这样的手。不是做糖人的手,是刻阵盘的手。枯瘦,布满旧伤,但稳得可怕。

    “这位姑娘,要个啥?”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

    柳灵儿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要什么——她只是跟过来看看。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不用”,沈灵已经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替她回答了。“给她做只猫吧。黑猫。”沈灵说。

    老陈头看了看柳灵儿通身的黑衣,呵呵笑了:“黑猫好。铜勺一转——猫耳朵,猫眼睛,猫尾巴。黑糖稀老夫有,是用芝麻调的,比普通糖稀还香三分。”

    柳灵儿看着青石板上逐渐成型的黑猫,嘴角动了动。黑猫的眼睛是两颗白芝麻,尾巴翘得和紫妍那条糖龙的尾巴差不多高。

    等她接过那只糖猫的时候,竹签还带着糖稀残留的温度。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对老陈头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被菜市的嘈杂声淹没,但老陈头听到了。他缺了半颗门牙的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慈祥。

    沈灵的糖兔子已经快吃完了,只剩两只长耳朵还串在竹签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摊子外面——发现少了一个人。

    萧炎不见了。

    薰儿也注意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朝菜市口看去。萧炎正蹲在二十步外的石拱桥头,手里举着那条长尾巴糖龙,和桥头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面对面。小男孩手里没有糖人,正眼巴巴地盯着萧炎手里的龙。

    “你想吃吗?”萧炎问。

    小男孩拼命点头。

    萧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你让我咬一口你的——”

    小男孩摊开空空的手掌:“我没有糖人。”

    “那你让我——”萧炎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从一个五岁小孩那里换的。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叹了口气,把糖龙的龙尾巴掰下来一小截递给小男孩,“给你。龙尾巴最甜。”

    小男孩接过糖龙尾巴欢呼着跑了。萧炎蹲在桥头看着手里尾巴短了一截的龙,小声嘟囔了一句“又短了”。然后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咬掉龙尾巴的那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薰儿在糖摊前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她的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萧炎蹲在桥头的背影——深红斗篷拖在地上,左手举着缺了尾巴的糖龙,右手朝跑远的小男孩挥了挥。那个挥手的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大战在即的决绝,不是焚诀质变后的锐利锋芒,只是一个大男孩在六一这天把自己的糖分给了另一个小孩。

    “他一直这样。”沈灵站到薰儿身边,手里只剩竹签,糖兔子已经全部进了肚子,“小时候在菜市口,萧辰说萧炎每次得了糖人都要分一半给巷口流浪的小狗。他奶奶骂他败家,他理直气壮地说‘狗也要过六一’。”

    薰儿轻声笑了:“他现在还是会理直气壮地说那种话。”

    “对。”沈灵也笑,“他会的。”

    太阳渐渐升到中天。菜市的人流稀疏下去,老陈头开始收摊。他把糖锅底最后一点糖稀刮出来,做了六个拇指大的小糖块,分给摊前几个还没走的孩子——其中包括紫妍。紫妍接过糖块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声“陈伯最好”。

    萧辰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菜市口。他靠在石拱桥的栏杆上,手里那个拿剑的糖人小人的剑尖已经被他吃掉了,剑柄还在。他远远看着老陈头的摊子被收进竹编的挑子里,看着萧炎从桥头站起身,看着沈灵和薰儿挽着胳膊走回来,看着紫妍嘴里塞满糖块对柳灵儿比划着什么手势,柳灵儿手里那只黑猫在阳光下泛着芝麻的香气。

    老陈头挑着担子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老人抬头看了看萧辰灰白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剑尖被吃掉的糖人小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怜悯,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只有活了足够久的人才会有的、淡淡的理解。

    “小子。”老陈头说,“二十年前你站在这,也是这个位置,也是拿剑的糖人。那时候你还没我腰高。现在比我高一个头了。”

    萧辰低头看着老人:“陈伯,您还记得。”

    “记得。”老陈头咧嘴一笑,“做糖人这行,手要稳,眼要准,记性要好。谁家孩子喜欢龙,谁家丫头要兔子,谁每次都把剑尖先吃掉——都记着呢。你那个小表弟今天又把龙尾巴掰了给人,和他三岁时一模一样。人会长大,头发会白,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膀,朝巷子深处走去。佝偻的背影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挑子的竹竿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陈伯。”萧辰在他身后叫住他。

    老人回头。

    “明天开始,去内城避几天。”萧辰说,“有坏人要来。不太平。”

    老陈头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行。我明天去内城支摊,给守城的后生们做糖人。打仗辛苦,嘴里甜一甜,手就不抖了。”

    他转过身,挑着担子继续走。吱呀吱呀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辰靠在桥栏上,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手里那个只剩下剑柄的糖人小人在指尖转了一圈。他把剑柄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很甜。

    萧炎他们几个已经走到他跟前。紫妍举着那条金色小龙在他面前晃了晃,炫耀似的掰了一小块龙角扔进嘴里。薰儿手里也多了一只糖蝴蝶——蝴蝶翅膀薄得透光,翅脉纹路是老陈头用竹签尖一笔一笔勾出来的。柳灵儿的黑猫已经吃了大半,只剩下猫头和翘着的猫尾巴。沈灵走到萧辰身边,靠在他肩膀上。她手里那根空竹签还留着糖兔子的余香。

    “陈伯答应去内城了。”萧辰说。

    “我知道。”沈灵轻声回答,“我去找他说。明天他会在内城广场支摊。我让刘婶帮他在广场边上搭了个遮阳棚,老孙头搬了条长凳过去。他说要熬一锅新的糖稀——用他藏了半年的桂花糖。”

    萧辰低头看她,沈灵仰起脸对他笑了笑:“老陈头说,六一不光是给小孩过的。守城弟子们——他们也就是大几岁的孩子。也要过。”

    城墙上传来正午报时的钟声。紫妍闻声立马把剩下半条小龙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糊不清地说“该午间扫描了”——然后一个空间挪移直接跃上了钟楼。柳灵儿把猫头最后一点芝麻糖咬碎,对沈灵点了点头,回修炼室检查地下通道入口的封印阵。

    萧炎走在最后。他手里那条龙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签——龙被他一路掰成小块分给了菜市口所有路过的孩子,最后一块龙角给了桥头卖鱼的老陈的孙女儿。龙尾巴又一次短了一截,但这次他没哭。

    他走到萧辰身边,把空竹签往空中一抛再接住。

    “辰哥。”

    “嗯?”

    “等打完仗——”萧炎把竹签对准阳光,眯起一只眼透过竹签的细孔看天空,“等援兵到了,等金镇退了,等所有事都安顿好之后。我们再来找陈伯做糖人。你请客。”

    萧辰看着萧炎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脸,和他手里那根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竹签。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三岁的萧炎举着短了尾巴的糖龙,仰着脸对四岁的萧辰说“你下次给我买条完整的”。那时候萧辰很认真地答应了。后来他们一个去了中州一个留了乌坦城,等再见面时萧辰修为尽失头发花白,糖人这件事不知被搁在了记忆的哪个角落。

    “行。”萧辰说,“我请客。给你做一整条龙。从头到尾,一片鳞都不少。”

    萧炎咧嘴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嘴角歪歪的,眼睛亮亮的,少了一颗门牙的缺口早在换牙时就长齐了,但那股子“你答应了我可就当真了”的认真劲儿从未变过。

    他拍了拍萧辰的肩膀,转身朝城墙走去。深红斗篷在正午的阳光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年轻的旗帜。

    沈灵挽住萧辰的手臂,把头靠在他肩窝里。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石拱桥上,看着远处城墙上的黑色旌旗在风中轻扬,看着钟楼顶上紫妍盘膝坐下开始午间扫描时额上龙纹的微光,看着城北麦田边缘金家备用据点方向一片寂静。

    萧辰把最后一点糖人残渣从嘴角舔掉。很甜。比小时候吃的糖人更甜。

    “回去了。”他说。

    “嗯。”沈灵松开他的手臂,改为牵着他的手,“砂锅里炖了排骨汤。加了老陈头给的桂花糖——他说咸汤加糖提鲜,是他老伴教的。”

    “还有这种吃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沈灵拽着他往回走,穿过石拱桥,穿过菜市口空空荡荡的石板路,穿过老孙头药铺紧闭的木门,穿过巷子口老陈头糖摊留下的那一小摊还没来得及扫的糖稀残迹。

    回到萧家后院时,老槐树下已经恢复了安静。紫妍的秋千还在微微晃动,石桌上放着柳灵儿喝剩的半碗绿豆汤。一只灰色麻雀落在石桌边缘,低头啄着碗沿上的绿豆渣。帝临鼎依旧安静地搁在桌面,混沌色的鼎身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温。

    沈灵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排骨汤的咸香混合着桂花糖的甜香,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充满了整间厨房。她揭开锅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鲜,甜,暖。老陈头说得对,咸汤加糖,鲜味会自己从骨头缝里爬出来。

    萧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淡青色布裙,木簪挽起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耳侧,手腕上那条红绳在蒸汽里颜色鲜亮。她尝味道时会微微皱起眉头,舌尖探出来一点点,然后眉头舒开——那是她觉得“好了”的表情。萧辰见过这个表情无数次,从她还是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在奶奶灶台前偷尝酱汁时起,到现在她在自己的厨房里炖排骨汤时止。

    “看什么?”沈灵转头发现他在门口,笑了。

    “看你。”萧辰说。

    沈灵脸颊微红,转过身继续搅汤:“排骨汤还要炖小半个时辰。你去院里等着——把紫妍叫下来,让她别在钟楼上晒着了。大中午太阳毒,晒多了龙鳞也要褪色的。”

    萧辰应了一声,走出厨房,站在老槐树下的阳光里。他将帝临鼎从石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缩小成拳头大的石鼎撞在幽冥帝剑剑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树上的麻雀惊飞,秋千空荡荡地晃了几下。

    远处城墙上钟楼的铜钟再次敲响——午时三刻。

    乌坦城在午后的阳光中安静得像一幅画。卖糖人的老陈头在巷子里走远了,糖锅的甜香还在青石板路上飘着。桂花糖的香气从沈灵的砂锅里弥漫到院中,混着排骨汤的咸鲜和老槐树叶子的草木清气。紫妍从钟楼顶上探头往下喊了句“有没有给我留饭”,萧炎在城墙上头也不回地朝后院竖了个大拇指——意思应该是“汤好了叫我”。

    明天是攻城。但今天是六一。

    萧辰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他把沈灵给他留的那碗排骨汤喝得一滴不剩,把紫妍硬塞给他的一小块糖龙角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融化。桂花糖的甜味在舌尖上盘旋了很久才消失。他想起老陈头说的那句话——人会长大,头发会白,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也许他说得对。

    萧辰站起身,将帝临鼎中的幽冥帝焰重新激活,幽蓝与暗金交织的火光在他瞳孔深处亮起。他的脊背挺直如剑,混沌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极淡的金色光芒。

    明天寅时。三名斗圣。破域锥。

    但今天还没过完。今天是六一。他已经收到了糖人。

    (番外篇·完)

    谨以此番外,献给所有长大了仍记得糖人味道的读者。六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