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乌坦城的四月，细雨如丝。
萧辰站在萧家后山的那片墓园前，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座新立的墓碑。碑上刻着几个字——萧天、柳如烟之墓。
他的父母。
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袍下摆，但他浑然不觉。幽冥帝剑悬挂在腰间，剑鞘上的暗金色纹路在雨幕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无声的叹息。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沈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把油纸伞撑到他头顶，遮住了飘落的细雨，“清明祭奠的日子，也不叫上我。”
萧辰转过头，看着沈灵被雨雾打湿的发丝，微微一笑：“我想一个人静静。”
“一个人静静？”沈灵白了他一眼，“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在丹塔闭关，说一个人静静，结果三天没吃饭，饿晕在炼丹房里。”
“那是个意外……”
“上上次在魔兽山脉历练，说一个人静静，结果被九幽地冥蟒皇的手下围攻，要不是龙皇前辈路过，你就成蛇饲料了。”
“那个也是意外……”
“还有上上上次——”
“好好好，我错了。”萧辰举手投降，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以后不一个人静静了，行了吧？”
沈灵这才满意地点头，将手中的竹篮放到墓碑前。竹篮里装着几碟小菜、一壶酒，还有几炷香。
“叔叔阿姨，我是沈灵。”她蹲下身，一边摆供品一边轻声说道，“萧辰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拼命。你们在天有灵，可得保佑他平平安安的。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喂！”萧辰哭笑不得，“谁说要娶你了？”
沈灵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想不认账？”
“……认，认。”萧辰败下阵来。
两人将香点燃，插在墓碑前。青烟袅袅升起，在细雨中缓缓飘散。
萧辰看着父母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爹，娘。”他轻声说道，“孩儿不孝，这些年一直在外奔波，没能常来看你们。但你们放心，孩儿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找到了杀害你们的凶手，已经为你们报了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娘，你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的话吗？你说，等萧辰长大了，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萧家，保护身边的人。孩儿现在正在做这件事。虽然很难，但孩儿不会放弃。”
沈灵在旁边听着，眼圈微微发红。
她想起萧辰曾经跟她说过的事——他五岁那年，父母在深夜被白面五号杀害，他躲在床底下，眼睁睁看着父母的鲜血流了一地，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种恐惧和无助，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阴影。
“萧辰。”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萧辰回过神来，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我没事。”
二
雨越下越大。
萧辰和沈灵在墓园待了半个时辰，才撑伞离开。下山的路有些泥泞，两人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
“萧辰，你有没有想过……”沈灵忽然开口，“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萧辰愣了一下。
“结束？”
“对啊，就是你以身合道、解决天道本源流失的问题之后。”沈灵认真地看着他，“你会留在乌坦城吗？还是会回丹塔？或者去其他地方？”
萧辰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没想过。”他最终说道，“我一直以为，这条路走到最后，我可能……活不下来。”
沈灵的脸色瞬间白了。
“别说这种话！”她抓紧萧辰的手，“你答应过我的，一定会活着回来！”
“我答应过。”萧辰点头，“所以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
“好，一定。”
两人对视，雨伞下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雨里腻歪？小心着凉。”
萧炎撑着伞从山道上走来，身后跟着药尘。萧炎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悬着玄重尺，三种异火的气息在体表微微流转，将雨水蒸发成雾气。
“哥。”萧辰打招呼，“你也来祭拜？”
“嗯。”萧炎走到墓园入口，停下脚步，“来看看父亲，还有二叔二婶。”
萧炎的父亲萧战，在魂殿之战中被救出后，一直住在乌坦城养伤。但萧炎的爷爷、母亲等亲人，却早已在萧家没落时去世，葬在这片墓园中。
“药老呢？”萧辰看向药尘。
“我只是陪这小子来的。”药尘捋了捋胡须，“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当年遗留的药材。乌坦城虽小，但有些老药材铺子里，偶尔会有意外收获。”
“那我陪药老去。”沈灵识趣地松开萧辰的手，“你们两个慢慢聊。”
她撑伞走向药尘，两人沿着另一条山路下山去了。
墓园入口，只剩下萧辰和萧炎兄弟二人。
三
萧炎走进墓园，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碑上刻着：萧战之妻、萧炎之母——古文心。
萧辰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萧炎蹲下，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倒在墓碑前。酒香混着雨水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娘，孩儿来看你了。”萧炎轻声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孩儿一直在外面闯荡，没能常来陪你，你别怪孩儿。”
他顿了顿。
“孩儿现在已经很强了。九星斗皇，三种异火，焚诀也进化到了地阶。用不了多久，孩儿就能突破斗宗、斗尊，甚至斗圣。孩儿答应你，一定会让萧家重新崛起，让所有人都知道，萧家不是废物家族。”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娘，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孩儿。”
萧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萧炎的肩膀。
“哥，伯母会为你骄傲的。”
萧炎站起身，擦了一把脸，勉强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在墓园中走了一圈，给每一位萧家的先人上了香，烧了纸钱。雨势渐小，到他们走完整个墓园时，已经变成了蒙蒙细雨。
“小时候，每到清明，父亲都会带我们来这里。”萧炎忽然说道，“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做死亡，只觉得那些墓碑很吓人。父亲就说，不用怕，这些都是咱们萧家的祖先，他们会保佑咱们的。”
“后来萧家没落了，父亲被魂殿抓走，我一个人在外面闯荡，每到清明，都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朝着乌坦城的方向磕几个头。”萧炎的声音很平静，但萧辰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感，“那时候我想，不管怎样，萧家还在，乌坦城还在，总有一天我会回去。”
“现在，我们回来了。”萧辰说道。
“是啊，回来了。”萧炎看向远处，雨雾中的乌坦城朦朦胧胧，“但有些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两人沉默。
雨停了，云层中透出一缕阳光，洒在墓园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晶莹的光。
四
傍晚，萧家大院。
萧辰、萧炎、沈灵、柳灵儿、药尘、紫妍、墨云等人围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桌上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
“清明祭祖，晚上是要吃冷食的。”药尘看着满桌的热菜，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辈，规矩都不懂。”
“药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萧炎笑着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再说了，咱们刚从墓园回来，淋了一身雨，吃顿热乎的暖暖身子怎么了？”
“就是就是。”紫妍抱着一个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药老头你就是太古板了。”
药尘无奈地摇头，但嘴角的笑意却掩饰不住。
萧辰坐在沈灵和柳灵儿中间，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两女夹菜。沈灵给他倒了一杯酒，柳灵儿给他盛了一碗汤，配合得默契十足。
“萧辰，你小子有福气啊。”墨云端着酒杯，懒洋洋地说道，“两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伺候着，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这个命。”
“你要是羡慕，也可以找一个。”萧辰淡淡说道。
“算了算了。”墨云摆手，“我还是单身自在。女人太麻烦了，又要哄又要陪，哪有修炼有意思。”
话音刚落，紫妍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墨云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
众人哄笑。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闹。萧炎讲起了当年在魔兽山脉历练时的趣事，紫妍讲太虚古龙族的内斗，墨云讲幽冥宗的奇葩规矩，药尘讲大陆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丹药配方。
萧辰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
沈灵注意到他的情绪有些低落，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萧辰回握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五
夜深了，众人散去。
萧辰独自坐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夜空。雨后初晴，天空格外清澈，满天繁星闪烁，像是一双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还不睡？”萧炎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壶酒，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萧辰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哥，你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萧炎沉默了片刻。
“小时候，母亲跟我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他轻声说道，“那时候我信。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骗小孩的，就不信了。”
“现在呢？”
“现在……”萧炎抬头看着星空，“我又信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是因为迷信，而是因为……如果连这点念想都没有，那活着也太苦了。”
萧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酒。
“萧辰。”萧炎忽然开口，“你在担心以身合道的事？”
“嗯。”萧辰没有隐瞒，“我在想，如果我失败了，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你不会死。”萧炎的语气很坚定。
“万一呢？”
“没有万一。”萧炎转头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答应过沈灵，答应过灵儿，也答应过我。你说过，一定会活着回来。萧家的人，说话算话。”萧辰看着萧炎的眼睛，忽然笑了。
“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哥哥。”
“废话，我本来就是哥哥。”萧炎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萧辰斟酌着措辞，“你比我更坚定，更果断。我有时候会犹豫，会害怕，会想很多。但你不会，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会一条路走到底。”
萧炎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他轻声说道，“母亲死了，父亲差点死了，萧家没了，我曾经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怕，因为没什么好怕的。”
“但你现在有了。”萧辰说道，“你有药老，有薰儿，有我，有萧家，有整个中州联盟。”
“所以我现在也怕了。”萧炎苦笑，“怕失去，怕失败，怕让所有人失望。”
兄弟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坚定。
“那就一起。”萧辰举起酒壶。
“一起。”萧炎举起酒壶。
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六
第二天清晨，萧辰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一束野花。
野花用草绳扎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显然是刚采不久。花束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灵娟秀的字迹：
“清明安康，平安归来。”
萧辰看着那束花，笑了。
他起身，推开门。晨光洒在院子里，沈灵和柳灵儿正在厨房忙碌，药尘在院子里打拳，萧炎在屋顶修炼，紫妍还在睡懒觉，墨云靠在柱子上打盹。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萧辰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条小心地收进怀里。
“会的。”他轻声说道，“我一定会回来。”
他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朝阳初升。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明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