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会冒冒失失就上去向冯先生点破黄若的伪装。
为了显得自己的深夜登门不那么突兀,冯姒还是在厨房温了一壶茶,且打好了腹稿,才端着茶壶茶杯送到冯先生门前,打着有事求问的旗号,说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蔺家的情况。
得知冯姒的来意,冯先生有些奇怪,但依旧请她进门,等落座后,他尤自顾自批改着手中功课,只等冯姒发问。
冯姒也就赶紧问了问蔺家的人员结构以及亲疏关系,叫白日里分明对她说过一遍的冯先生倍感奇怪,但还是耐心与她又详细介绍了一遍,但提及自己与蔺家人的关系一环,却又语焉不详,明显是有所保留的。
对此,冯姒也没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又就小盐盐的教育问题,东问一嘴,西提一句,一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模样,成功叫冯先生搁置了手中的笔,怀疑的看着她。
“你想让冯言跟着老夫进学?”就冲冯姒这番作态,跟那些有求于他,想要将孩子送进葫芦书馆的人并无两样,冯先生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此节。
“此间刻苦?你也舍得?”
冯姒当然是不舍得的。
思及这几日的见闻,除了那朱宪秀是个个例,面对体罚还敢反抗,其他人却基本都是坚守逆来顺受的原则,冯姒光是幻想那挨手板的会是小盐盐都做不到,何谈能接受将孩子丢在露天的环境中顶着风雪酷暑来读书呢。
但听见冯先生没有拒绝的意思,冯姒还是有那么一时间的心存期待的。
毕竟她之前就有想过送小盐盐进学,以弥补她可能有无法教给孩子的学识空白,眼下更是近水楼台,她怎么可能没有争取的心思呢。
“盐盐年纪尚小,一直都是我在家中为她启蒙,或许眼下我还能胜任,但日后她长大了,也许我的所知就不足以帮助她成为更好的人。”冯姒认真说道,且有些试探性的问冯先生“如果我说我的追求仅此而已,盐盐在您这里进学,能否得到多一些的照顾呢?”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冯先生能够顾念亲情,给小盐盐开小灶了。
至少不要顶风冒雪,不要体罚。
冯姒心想,如果冯先生能够同意,或许她们真的能考虑努力搬到府城来生活。
而冯先生则是想,她倒是毫不客气,竟然还提上了要求。
但他却没有拒绝,只是说道“既然你说她已在启蒙,那等明年再送来,到时,倘若她能像其他人一般通过了考试,老夫自会考虑收她。”
闻言,冯姒不由得心下一喜。
虽说有门槛,但冯先生的口风却是同意了的。
冯姒更有了几分底气,又顺着冯先生说的考试打听了几句,这才九转十八弯,绕到了冯先生的学生上面。
她先是打听起了满秀才和黄若分别的家世背景,冯先生虽怀疑她追问这些的目的性,但还是一笔带过的简单叙述了二人的家世。
这二人皆是府城底下乡里的人,那满秀才已有二十四,家中父母尚在、已有妻儿,祖上还留有田地经营,还能勉强支撑他一人读书,一家人齐心协力,大有为其供出一条仕途的冲劲。
而那黄若家中呢,就不是一个惨字可以概括的了。
原本他家在乡中也是有田有屋,虽然父母双边皆有患病老人,但夫妻二人都勤奋肯干,农闲时也自己在府城做些小买卖,因而一家子日子还算能过得去,还能攒下了钱,将彼时年仅六岁的黄若送到了乡里的启蒙先生处开蒙。
进学后,他展露了天分异禀的学习天赋,被那启蒙先生怀才若宝似的举荐到了冯先生处,才在他九岁那年,由冯先生收到了自己的葫芦书馆。
只不过他刚到书馆没一个月余,他家中就出事了。
“具体的老夫也不清楚,老夫只知道其父与人因琐事斗殴,失手将对方打成瘫痪,苦主有点背景,从别地找了大状将其告到公堂,不要他坐牢,只咬死索赔伤者后半辈子的巨额药费。
其父自责悔恨,不愿因为自己的错而让全家背上负累,便于当夜,一根绳子偷偷吊死在苦主家门前的桂树下。”
闻言,冯姒心中一阵唏嘘,不免追问“那然后呢?”
“后来?后来苦主虽没有继续追究了,但他家的日子却还是一落千丈。
听说自那以后没多久,他家突然失火,他的妹妹与病弱的祖母丧生火海,母亲不堪打击,疯癫出走,至今下落不明,家中的田因此被变卖乡中,得的钱被他外祖母家代为保管,他也只能寄人篱下,在外祖母家生活。
也是半年多前,他才找到当年给他启蒙的林先生带着他登门,求老夫收留他继续读书。”
这一段话,冯先生说得波澜不惊,但在冯姒耳朵里,听到的却是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支离破碎的全部经过。
“我今日瞧她写的字尤为好,竟然只是跟着您学习了半年的成果吗?”冯姒情绪复杂,一方面震惊于黄若悲惨的家世,一方面又觉忐忑。
“虽说他落下了四年的时间,但功课并未懈怠,否则老夫也不会松口收留他继续读书。”对此,冯先生倒是不吝夸赞,一开启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仅仅半年,他将老夫仿字的手段学了个七成,如今葫芦书馆中,字帖书册销得最好的便是出自他手,老夫将钱换了纸墨,也会攒下些许以准备给他考取功名所用,在学问上,他也是所有学生中攻读最为刻苦的一个,进步可喜,只凭如此韧劲与天份,老夫敢断定,有朝一日,此子定成大器。”
冯先生的语气带着对学生实力的炫耀与自信,叫冯姒听得沉默,良久才在对方奇怪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开口问了一句。
“若是女子,也可以有机会考得功名,入朝为仕吗?”
她并非试探,而是真的在确定这个可能。
从冯先生下意识一怔,随即紧锁皱巴巴的眉头的表情看来,以他的头脑与认知,应该已经马上怀疑起了冯姒这句话的意思。
他严肃看向冯姒,语气也逐渐带上几分愠怒“你今日来,不是为了蔺家和冯言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