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齐六十年,新帝登基三载,朝中局势将稳,北疆战事平息。
恰逢此年夏至地祭,乃新帝三十岁诞辰日,因着前两年为先帝守孝都不曾操办生日,在太后的提醒下,新帝点了头,将两事并作一件,交由内廷心腹侍奉常喜烛辅佐礼部全权操持。
夏至当日,新帝于地坛行过祭礼,午后便在皇城开放御殿,设下珍馐美宴、布置歌舞表演,宴请文武百官携眷共乐。
席间,新帝按例赏下祭酒,数量不多,但人人有份。
往年祭礼后,撤下的祭酒不过只有王爷皇子与寥寥几名有资历参加祭礼的内阁大臣才得以分饮,寓意着代黎明百姓受领地神播下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是十分荣誉。
眼下新帝赐酒,百官虽分的不过一小口,但也都感恩戴德、喜不自胜。
宴席中,新帝与百官同饮,君臣亲密其乐融融。
直到一个官员失手摔落酒杯,捂住小腹倒地不起……
那一夜,御殿之中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发病,症状几乎都是腹中急痛难忍,失态得或趴或靠在矮桌痛苦不已,有的则是当场昏厥,被内侍手忙脚乱的抬下去。
此番场景,将幸存无事的官员看的一阵后怕,亦叫端坐高位上的新帝龙颜震怒、大发雷霆。
一场宴席,以如此惊魂的发展草草收场,在场共有二十几名朝中重臣被放倒,十几名轻症仅有轻微腹痛、尚且可以忍耐,剩余的要严重一些,或呕吐或并发腹泻的都有,更别提那些昏迷不醒的了。
整个太医院被调动,紧急赶往皇城诊治这些突发怪疾的官员。
新帝则连夜传唤幸存下来的内阁大臣,紧急钦定了大理寺现有人手紧急督查此事,定要查清官员集体犯病的缘由究竟为何。
大理寺查来查去,最后查明问题出在席间,新帝赏下的那一斛祭酒之上。
那祭酒已然发酸,俨然是变了质。
那些病情较重的官员,无一不是领到了头一份的祭酒,分到后面,内侍担心这点酒不够往下的人分了,就默默的加水,所以往后病情较轻的,基本都是喝了兑过水的,症状相对要轻许多,更有只喝到水的,幸运的逃过了一劫。
而祭祀所用酒水、供物,无一例外都是经礼部采买布置。
往年都无事,今年偏偏出了事。
此等结论一出,赫然将当时礼部尚书崔智永推上了风口浪尖,一番拘禁查问下,连根带茎的拔出了酒水的供应源头。
供酒的是一户姓苏的皇商,他家世代经营酒酿生意,今年已不是他家第一回供应皇家用酒。
为着这年的宴席,他家整整供应了约一钟的酒酿,出事的也只是那一批祭酒,当夜,其他的酒都没有问题,女眷那方席间也无一人发生异常。
按理说,所有的供物进入内廷,都得有司掌太监仔细验过、亲身尝过才可以放入内,但偏偏当时那太监受刑后供诉收了苏家的好处,就马虎放行了,才漏下了这批很可能早就变质了的酒。
有贿赂一说,苏家嫌疑直线上升,查到细节当天,苏家所有男人被投入大牢,苏府连带所有酒庄子被查封,正式进入追查阶段。
这一查,就查了近半个月。
半个月后,祭酒中毒案彻底定罪,苏家家族酒庄为头等罪,身为御酒供应商,以次充好,滥用发霉谷物酿酒却不查,还贿赂内侍,导致变质水酒成为祭酒,害一干官员中毒。
数罪并罚,苏家一族连坐,男子十一岁以上皆于秋后问斩,十一岁以下,连同女眷贬为奴籍,发配边城,终身不得离开。
……
“苏家?”冯姒一激灵,似从一番回想中挣扎出来
“苏,是大小姐你的本姓。”扶苓缓缓道来。
“你父亲本是京郊阜平城的酒商,祖上靠酿酒发家,也算是一方大商,而你母亲,则是出生自锦州府的世家小姐,冯家书香门第,大老爷在锦州城创立的葫芦书馆,供读过不少贫苦读书人。”
“当然,这些我也只是听闻的,我自跟了夫人,便一直在阜平城的苏府,夫人这么多年也从未回过母家。”
“那肖祎是谁?”冯姒问。
“肖祎是老爷酒庄里的酒匠,虽说是匠人,但他很得老爷爱重,老爷无子,几乎将他视作半个儿子看待的,在酒庄之中,也分置了不少权利给他,平时也老把他挂在嘴边。”
“若说当时整个酒庄都被拖累,为何独独他能幸免?”
扶苓倒是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我们得以逃脱,是当日夫人故意叫人在酒窖打翻了油灯。
大火差点吞没了大半个苏府,趁所有人忙着救火之时,我们才得以逃走,那时,便是肖祎赶着车在外面接应的我们。”
冯姒没注意她话里的细节,只是紧跟着问出了另外的问题“我们逃了,就没人知道吗?”
“自然是被发现了,有官府一路追查,我们却自以为将他们甩开了。
那时小小姐因为刚下生,需要给她找母乳,肖祎便带着你和小小姐,去寻刚生孩子的妇人求母乳,也是在这时候,官府追查到了我们下榻的客店……”
她没有细说之后她的遭遇,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回避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那以后,咱们就失散了,再见肖祎时,是他送酒来花楼,他当时便认出了我,使完了刚到手的银钱只为点我说话,叫合娘子还真的以为他对我一见倾心。
我们……便默契的在外人面前将这场戏演了下去。”
话说到此,扶苓沉重的喘了一口气。
“……对不起。”冯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到口边,只吐的出这三个字“我真的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会跟着肖祎……”
“他不是都死了吗。”扶苓撇开眼,悲哀的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他死……虽然我威胁他,若他拿不出钱给我,我就会将你和他是当年祭酒案逃犯这件事公诸于众。”
“可我没……想过他就这么死了。”
“那你……要钱,真的是为了供养卞荣吗?”冯姒试探性的问道。“因为你拿了钱,便给了他。”
“当然不是!”扶苓突然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