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周妮虽说是杨春梅夫妇亲生的,但她的生活却也并不算好过。
从她记事起,她爹周洪宝就总是抱着对当前生活现状的不满,无差别的嫌弃着身边任何人。
嫌弃她娘多事无知,干了那样的蠢事害他被东家赶回了罗庄,多次失意喝醉,他总是不由分说的以此对杨春梅拳打脚踢,痛骂她不知廉耻的勾引了自己,若不然,他保不齐就能在县里的木材行扎稳脚跟、做出一番事业。
何至灰溜溜的回乡受人揶揄嘲笑,笑话他进城一趟不仅家里的地都卖了、一事无成,还娶了一个奴籍的婆娘。
又嫌弃她周妮是个女孩,而杨春梅在生了她以后没养好身子,难再有孕。
他仰仗钱家生活,不敢也没这个本事纳妾生子,瞧着村里有生了好几个的家庭,尤其后来瞧到自幼就是玩伴的刘川家里一下有了两个男丁,他就越发觉得不公平与不甘心。
这两个因素相加,导致他总觉丢人,也不愿放低姿态与这群暗里瞧不起他的乡邻主动来往,除非他们来找自己。
这样扭曲的心理只会让他更加敏感郁怒,而家里的其他三个女人,几乎也都尽量不与村子里的大伙来往亲切,就是担心哪次又惹了周洪宝心里不满,回到家关起门又是非打则骂,即便是他的老娘,也不能幸免。
而杨春梅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畏惧,她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了让自己尽量少被打骂的平衡,那就是成为周洪宝无端宣泄暴力的时候应和支持、甚至代为出手的那个人。
周妮记得,有时候周洪宝还未动手,她娘的巴掌就已经打在了脸上,将她掀翻在地、打晕过去,甚至动手的力度比起她爹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妮认为,多数情况下,她娘也是暗暗痛恨着她为什么是个女孩子的。
这样的生活,在鲁天生来了以后,慢慢的也平摊到了他的身上。
开始的两年间,周洪宝其实对鲁天生还没有动过手,也算是较为关心,毕竟他不明白这个孩子的身份来历,也不明白东家突然想起他的用意。
后来,东家渐渐不怎么来了,对这个孩子也开始不闻不问,周洪宝便松懈了,从指使还小的鲁天生干活乃到对其虐待殴打,似乎就是短短几年之间开始愈演愈烈的。
“他如此恶劣行事,杨春梅为何没想过告诉我,还有你周妮,你嫁人的时候也是来过钱家谢恩的,为何对这事只字不提。”善管家忍气吞声听到这里,不由得冷哼问道。”但凡你们说与我知道,我又怎么不会给你,给鲁天生做主!”
周妮落泪颤抖,面对善管家的厉声责问,却是什么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冯姒无声的往善管家那面看了看,到底还是没有对善管家说些什么,只是瞧着周妮,放缓了语气对她说道“你不用害怕,你也是受苦、受害者,无论你有没有产生过任何一次想过告发你爹恶劣行径的念头,你都不需要为你曾经的恐惧感到羞耻。”
“你不是帮凶,害怕不是你的错,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周妮在丈夫的帮助下擦去了眼泪,她盯着冯姒,似乎在冯姒鼓励的目光下逐渐获得了支持的力量,她深呼吸几息,才悲哀也埋怨的看向善管家。
“许是主家贵人多忘事,我不是没有想过求主家做主,只是主家不喜底下人闹事,我爹娘本就是被赶到罗庄的,当然不敢再闹出丑事,而且若非主家厌恶我们家,又怎么会丢这么大个包袱下来呢?”
善管家下意识身板一僵,就想要因为周妮的冒犯态度拍桌而起。
“你们知道鲁天生的身份?”冯姒见善管家被气的面红耳赤,连忙抢过话头“还有,你是曾经见过善管家告发过?还是经由别人转述过你们的处境的?”
“我不知道,我爹娘应该知道,他们总是在打骂小弟的时候,骂他是个被人嫌弃的野种。”
“你何时对我告发过周洪宝!我怎么一点不知!”善管家怒斥出声,他明白此言若是传出去,那么钱家必然背上放任下人干出苛责妻女,虐待孩童等丑事的指认,钱家维护这么多年的善名,如何能被如此玷污。
“我自是见不到主家的,我出嫁那日,也不过在堂里磕了头,但家中那些事,表哥都是知晓的,他曾劝我嫁人以后就别再管家中的那些事,主家本就记得曾经我娘当年的胡闹,若是再传出不好听的事,只会是不论对错的责骂我们不安分,怎会百忙之中为我们做主呢。”
“而且表哥说,若主家重视小弟,才不会把他送到罗庄这里来。”
善管家如遭雷击,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简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杨安竟然如此揣测,如此造谣,人呢,来人,去把杨安......”善管家自座位上拍案而起,就想要让人去押杨安上来,但他很快就想到杨安此时正在罗庄,并非在府上。
他顿时懊悔昨日他为什么体贴杨安要为父守丧,没有让去拿杨家夫妇的人一并把这个兔崽子扭回来。“虎子!白日里去罗庄的人还没回来吗?”但想到了这一关节的善管家根本都不能消气,他一边喊着一边尤嫌人来的不够快的往堂外走。
“你表哥杨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去罗庄的?”
冯姒没去管火急火燎的善管家,而是来到了周妮旁边继续问她“他大概多久会去一次?”
“我出嫁之前,记得主家有货需要他送的时候他会来,若是无事,也就一季来一次。”
“来了待多久,都和你爹聊什么?”
“每次来我爹都会让我娘做一桌好菜,然后和表哥喝两杯,他对表哥比对我们自家人好,只不过他们聊些什么,我是不敢在旁边听的。”
“你表哥有接触过鲁天生吗?”
“自然是有的,有时候我表哥也会在罗庄过夜,怎么可能没有接触。”
“那我知道了。”冯姒点点头,没有就近两年的事再多问其他,毕竟周妮嫁人了以后,家里的事情应该也不去听说了。
但她还是最后问了两个问题。
“对了,鲁天生是会画画的吧?”
周妮点点头“他其实很聪明,很小的时候就会用树枝在地上画牛画狗,画的我瞧比街头卖画的那些落魄画师还好呢。”
“他没学过?”
“怎么可能学过,我们村子里那些父母疼爱的孩子都未必有这个条件,我和他更不可能有了,我瞧着他应该就是人家说的天老爷赏饭吃,就是做画师的命。”
“所以,你和他也是一个大字都不识了?”
“那是的啊。”
这时,善管家已经在外面交代了虎子再找两个人一起务必在城门关之前出城,快马出发去把杨安也给拿回来。
冯姒隐隐有个感觉,她认为杨安估计不会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