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军齐呼的余威还在群山之间隆隆回荡,震得山巅琼枝乱颤、石阶微鸣。
整座昊天仙山,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数万天权铁军俯首躬身,声浪撼动九霄的那句请大帝归位,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炸在每一个昊天门修士的脑海里。
所有人僵立原地,身躯僵硬、眉眼呆滞,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此前压得众人肝胆俱裂的灭宗危机、末日恐慌、亡国惊惧,在这四个字面前,轰然碎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茫然、懵然与匪夷所思。
什么清算?什么灭宗?什么旧朝余孽秋后算账?
他们悬了数日的心、惶恐了半宿的绝境、做好了全员殉宗的准备,此刻尽数成了天大的笑话!
可大帝是谁?
谁是天权万众跪拜、诸天敬畏的紫薇大帝?!
满山顶数万弟子、执事、长老,你怔怔看着我,我呆呆望着你,人人瞳孔震颤、心神炸裂,三观被彻底颠覆,全都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山风穿堂而过,吹起众人的衣袍,却吹不散满堂极致的呆滞与茫然。
良久,死寂的山巅之上,我缓缓敛去眼底所有了然通透,看着身边这群又耿直、又重情、生死关头全然不顾自身的长辈同门,心底泛起一抹温和的轻叹。
打破这片僵硬死寂的,是我清淡平和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主位依旧失神怔立的唐一炮,轻声开口,语气温和:
“帮主,山下局势诡异不明,大家都摸不清状况,要不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十足的决绝与慷慨。
“不可!小季长老万万不可轻动!要去也是我先去!”
出声的正是唐十七!
他方才还满面悲壮、眼底含着死守山门的决然,听闻我要下山,瞬间猛地回神,浑身紧绷的战意骤然转为护人赤诚。他大手一把按住腰间长刀,脊背猛地挺直,原本紧绷僵硬的面容肃然刚毅,眉眼间全是视死如归的果敢。
常年浴血沙场的铁血悍气尽数翻涌而出,他往前大步踏出一步,衣袍烈烈作响,身躯挺得笔直如枪,一副全然赴义、替众人挡下所有凶险的模样,沉声道:
“你是宗门新晋核心长老,精通补天炼器大道,是我昊天门未来振兴的希望!宗门谁出事都可以,唯独你不能出事!”
“山下十万雄师、百八炼虚大能,凶险未知祸福难测,天知道这所谓的归位是吉是凶!这探路涉险的事,轮不到你来,我一介武夫,刀里来血里去,早把这条命豁出去了,我先下山一探!我若无事,你们再做打算;我若出事,宗门再议后路!”
话音落地,不等众人反应,年迈的唐铁军立刻须发皆动,急急上前一步,硬生生挤在唐十七身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满脸严肃,语气恳切又坚决:
“十七,你年轻力壮,是宗门战力中坚,还要留下来护住山门、护住数万弟子!你不能去!”
他脊背微驼,年岁已高,脸上布满岁月沟壑,此刻一双苍老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满是通透的坦然与舍生赴死的从容,抬手抚了抚花白的长须,语气沉稳笃定:
“我已活了数百年,一把老骨头,早活够了!人生百年,终有一死,老夫无牵无挂,早已看淡生死祸福!”
“最凶险的探路之事,理应由我这老东西来!我老了,寿元无多,就算真有不测、身陨山下,也不算可惜!万万不能让你们年轻人、宗门栋梁去涉险!”
说着,他主动往前踏出数步,直面山下无边无际的铁血军阵,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老辈修士独有的风骨凛然,转头厉声叮嘱众人:“你们都留在山巅守好宗门,切莫轻举妄动!老夫孤身下山,一探究竟!吉凶祸福,老夫一人承担!”
这番话一出,一旁沉默良久的黑脸长老瞬间急了,猛地跨步上前,一脸执拗,直接挡在唐铁军身前,涨红了脸,粗声开口:
“铁长老这话就不对了!要论年长,我只比你小半分!要论无用,我才是宗门最闲散之人!”
他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恳切又焦急,双手不自觉攥紧袖口,一副争着赴死的急切模样:“你精通宗门规制、掌宗门底蕴,宗门上下大小事务都离不得你!你要是出事,昊天门群龙无首,彻底乱了根基!”
“我无职无累、一身轻松,无牵无挂!这趟凶险差事,轮不到你们任何人,我去最合适!”
话音未落,周遭其余几位年长长老尽数动容,纷纷争先恐后跨步上前,团团围在最前方,人人神色肃穆、眼底赤诚,争相开口,句句都是舍己护人。
“别争了!我年岁最长,修行一生,早已无惧生死!我先去!”
“我弟子满堂、徒孙遍地,此生无憾!就算身陨也值得,我下山探路!”
“你们都是宗门中坚、核心战力,万万折损不得!我老朽一个,不值当诸位争抢,我去!”
一时间,往日议事各抒己见、偶尔还有些许分歧的一众长老,此刻全然放下所有隔阂,没人贪生、没人畏死。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要独自下山直面未知凶险,人人慷慨凛然,人人舍己为人。
谁都清楚,山下是踏平四陆的无敌雄师,是百八炼虚大能列阵的顶级战力,此行吉凶难料,大概率是九死一生。
可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推诿。
所有人的心思都一模一样——宁肯自己慷慨赴死,也绝不让同门、让晚辈涉险半步。
一群平日里或沉稳、或耿直、或憨厚、或古板的宗门长辈,此刻挤挤攘攘、争相向前,谁都不肯退让半步,一个个神态决绝、眼神坚定,脊背挺得笔直,做好了孤身赴义、以身殉宗的准备。
有人死死按住旁人肩头,不让对方靠前;有人快步抢在最前,死死守住下山的路径;有人急得声音发颤,句句叮嘱身后众人留守护宗。
山巅之上,没有了此前的惶恐绝望,没有了三观炸裂的茫然懵然,只剩一群直肠子的可敬长辈,用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护着宗门、护着同门、护着晚辈。
我立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眼前争相赴义、赤诚坦荡的一众长老,眼底漾起一抹温软的笑意。
这群老家伙,平日里议事拘谨、忧思多虑,可生死关头,永远是这般纯粹热烈、重情重义,永远愿意把生路留给旁人,把死路留给自己。
真是一群可爱、赤诚、让人满心温暖的直肠子。
主位之上,怔愣许久的唐一炮也终于回过神来,看着乱中有序、争相护宗的一众长老,眼底满是复杂动容,沉声道:“诸位长老切勿争抢!”
一声令下,争相簇拥的一众长老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停下争执,纷纷转头看向唐一炮,挤动的身形也缓缓退开,安静等候宗主定夺。
唐一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张张慷慨决绝、视死如归的面容,视线最后落向山下那铺展千里、肃杀无声的天权军阵,眸光沉静,条理清晰地缓缓开口,句句通透,字字在理:
“我知晓诸位心意,皆是舍己护宗、甘愿赴死,这份赤诚,我唐一炮记在心里。但今日之事,根本用不着任何人单独赴险、以身探路!你们仔细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局势!”
他抬手指向山下无边铁军,语速沉稳,缓缓剖析:
“自瑶光全境沦陷,七日以来,战火席卷万里山河,踏平无数宗门王城,唯独我昊天门方圆数十里,被战火刻意绕行、完好无损。若天权大军是为灭宗清算而来,何须等到今日?早在数日前,我昊天门便该化为焦土!”
“方才万军齐呼‘请大帝归位’,纵观全场,杀气内敛、军纪恭谨,无半分攻城灭门的凶戾之气。若是为杀伐而来,百八炼虚大能列阵在前,仅凭这一股力量,弹指便可碾碎我昊天门千年道统,何须多此一举、躬身相请?”
话音落地,众人神色微动,心底的急切与惶恐悄然散去大半,人人凝神倾听。
唐一炮继续沉声剖析,一语戳破最关键的局势要害:
“再论修为战力!我昊天门全宗上下,老夫身为宗主,修为不过元婴高阶,门中长老、核心弟子,最高境界无一化神,更无半尊炼虚大能坐镇。”
“反观山下,小兵筑基、队官元婴、将领化神、百八炼虚成阵!这般碾压诸天的恐怖战力,别说踏平一座昊天门,便是覆灭十座百座,也是抬手之间、轻而易举!”
“真要清算灭宗,何须数万大军压阵?何须列阵恭立、静待我等反应?直接兵临山巅、碾镇压杀便是,根本不给我们争执赴死的机会!”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笃定,道出现下最真实的处境:
“再者说,诸位扪心自问,如今大局已定,四陆尽归天权,天地皆在其掌控之中。我昊天门孤悬于此,前无退路、后无援军,漫天大地皆为其疆土!”
“真若有灭门大祸,我们谁也逃不掉!插翅难飞,无处遁形!既然横竖避无可避,何必畏畏缩缩、争相赴死?与其慌乱惊惧、徒增焦虑,不如坦然直面,下山一观究竟!”
一番通透冷静的分析,层层递进、句句戳中要害,瞬间点醒在场所有人。
一众长老面面相觑,此前满腔的悲壮慷慨、惶恐急切,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恍然与释然。
是啊!
双方战力天差地别,对方若存恶意,众人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轮得到谁抢先赴死探路?
唐一炮见众人已然平复心绪,不再争执,当即抬手定音,语气沉稳果决:
“无需单人涉险,所有人随我一同下山。坦然直面局势,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是!谨遵宗主号令!”
一众长老齐齐颔首,再无半分争执,尽数收敛神色,整理衣袍,端正仪态。
唐一炮振了振宽大的黑袍袖摆,神色泰然,率先抬步,朝着下山石阶稳步走去。
唐十七、唐铁军、黑脸长老等一众宗门核心紧随其后,步履沉稳,从容不迫。
我静立人群后方,看着前方一众坦然赴局的长辈,我微微垂眸,不动声色地跟上队伍,安静行走在一众长老末尾,低调随行。一行人沿着清幽石阶,缓缓下山。
山路静谧,山风徐徐,山门内外两重天地,内侧清风和煦,外侧便是列阵百万的铁血雄师。
短短数里山路,众人步履从容,再无此前的忐忑惶恐。不多时,一行人稳稳踏下山门平地,抵达天权大军军阵之前的十里空场。
整片偌大平地,数十万铁甲将士寂然伫立,鸦雀无声。
铺天盖地的军威镇压四野,却无半分杀意针对众人,只剩极致的肃穆庄重。
唐一炮敛神屏息,稳住宗主仪态,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原地驻足等候。
他独自一人,紧步向前,迎着军阵最前方的公孙盛快步走去。
距离渐近,唐一炮目光正视前方这位气息浩瀚的炼虚巅峰大能,神色恭敬,姿态端正,双手徐徐抬起,拢于胸前,正要抱拳行礼、开口问询,欲道出此番拜见的客套言语。
可就在他双拳即将合拢、话音正要脱口的刹那——
军阵前方,身姿挺拔、气度肃穆的公孙盛,骤然身形一肃。
他周身浩瀚无垠的炼虚灵力尽数收敛,褪去所有战将威严,极致的恭敬与尊崇覆满脸庞,身躯微微躬身,双手郑重抱拳,朗声道!
“见过紫薇大帝!”
这一声恭敬拜见,清亮厚重,穿透四野!
下一秒,身后整整数万天权铁军、上至化神将帅、下至筑基兵卒,包括那一百零八尊位列星阵的炼虚大能,尽数同时躬身俯首,齐齐抱拳,声浪轰然炸开,撼动山河、震彻百里群山!
“见过紫薇大帝!!!”
震天彻地的朝拜之声轰然席卷天地,雄浑浩荡,震得地面微微震颤,云霞尽数翻涌!
刚刚快步上前、正要行礼问话的唐一炮,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身躯骤然僵硬,抬起的双手停在半空,抱拳的姿势彻底凝固,脸上所有的从容、沉稳、淡定瞬间碎裂殆尽!
极致的错愕、懵然、难以置信瞬间席卷全身!
他浑身一僵,头皮炸裂,双腿下意识猛地往旁侧踉跄一步,慌忙侧身避让,瞪大双眼,呆呆僵立当场!
这一刻,山河寂静,万军俯首,所有尊崇朝拜,尽数向着我身后的方向,轰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