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内侍将状纸呈上来。

    他展开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周沐瑾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脏飞速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无比清晰。

    皇帝看完状纸,抬眸看了她一眼:“你所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周沐瑾将怀里一直捧着的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回陛下,臣女这里有政通八年蕲州银矿的账簿一册,其上有赵家当年以开采损耗为名义核销银砖一斤四两的记录。

    还有赵家当年买通矿上账房的手写信函一封。

    还有齐王麾下黑铁令牌一枚,该令牌从前往蕲州银矿想要销毁证据的刺客身上缴获。

    除此之外,绣制边防图的绣娘程瑶,以及当年经手银矿账目的矿上管事王永,皆可为臣女作证。”

    内侍立刻上前,将她手中的物证接过,呈入帘后。

    殿中安静了片刻,珠帘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审慎的认真:“程瑶?这个名字朕有印象,赵家织造坊的坊主。她还活着?”

    周沐瑾重重叩首:“回陛下,她还活着,此刻就在宫外候着,随时等候传召。”

    皇帝略一沉吟:“宣!”

    不多时,程瑶和王永都被带了进来。

    二人跪在大殿中,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陈述。

    伴随着二人的供词,一个接一个的证据被呈上,殿中朝臣们低声议论起来。

    珠帘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吩咐了一句:“即刻派人核实。”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只余内侍快速进出的脚步声。

    核实的过程漫长且煎熬。

    周沐瑾跪在殿中,感觉背上的伤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内侍快步从侧门进来,低声在珠帘边回禀了几句。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落,太子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在殿中站定后朝珠帘方向躬身行了一礼:“见过父皇,儿臣听闻今日有人敲登闻鼓申冤,牵涉齐王旧案。

    当年那桩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儿臣也略知一二,恰好手头有些旧档,或许能帮上些忙,所以就来看看。”

    珠帘后的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有心了。”

    太子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信件,递给了旁边侍立的内侍:“这是政通九年春,儿臣偶然得到的一封信函。

    该信是当年赵启与齐王手下吴统领往来的密信底稿,信中提及了绣边防图的细节和栽赃周家的计划。

    儿臣当时觉得此信非同小可,便留了下来,想着或许有一日能用上。

    只是后来齐王叛乱之时,儿臣并不在京都,等儿臣回来时,齐王之事已经尘埃落定,所以就将此信遗忘。

    若非今日周姑娘敲登闻鼓,儿臣或许还想不起来此事。”

    内侍立刻上前,将信函呈入帘后。

    皇帝接过那信函看了一遍,神色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将信函合上。

    太子此时出现,又呈上这样一封信函,其中深意早已不言而喻。

    只是殿中众人,都深谙朝堂之道,知道能在这朝中为官的,没有哪个能说得上是真正出淤泥而不染。

    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抗拒,而是大势所趋,不得不为。

    所以有很多事情都不能深究,一旦深究,谁都活不下去。

    皇帝身处高位,自然更明白其中深浅。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珠帘后传来皇帝尘埃落定的声音:“这信上的笔迹和今日呈上来的手写信函,确系同一人所出。

    周家的案子,是冤案,当年误判,朕有过。

    即日起,周氏一族冤屈洗清,流放之令废止,族中之人悉数归京,家产按原数发还。

    另赐白银千两,绢帛百匹,以作补偿。”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周沐瑾,语气里带了几分鲜见的温和:“听闻,你在织造局做画匠?”

    周沐瑾怔了一下,微微点头:“回陛下,是。”

    皇帝略一沉吟:“有这样的胆识和毅力,只做个寻常画师,屈才了。

    自今日起,朕擢升你为织造局管事,与沈清言一起主理画房事务,日后宫中绣品图样,由你把关。”

    周沐瑾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涌了出来。

    她用力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民女,谢陛下恩典!”

    案子落定,殿中的朝臣开始散去。

    太子没急着走,反而微微侧过身,看了跪在地上的周沐瑾一眼。

    他目光落在她背上洇开的血迹上,片刻后移开,面无表情,看不出内心深浅。

    江闲庭快步从殿侧走上前来,弯腰伸手扶住了周沐瑾的手臂,声音难掩心疼:“瑾儿,陛下走了,别跪了,快起来。”

    江逐云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进了殿中,伸手去接她另一边胳膊:“大哥,我来吧,我力气大,可以抱着阿瑾,免得她自己走牵动伤口。”

    江闲庭有些不放心:“你手重,能行么?别碰着她伤口了。”

    江逐云气笑了:“我是武将,不是傻子,更不是莽夫,别把我说的那么愚蠢,好嘛?”

    周沐瑾:“……”

    都这个时候了,这两个家伙居然还在争!

    她疼得龇牙,正要开口让两人都闭嘴,余光忽然瞥见了殿门口那道天青色的身影。

    男人没有进殿,隔着台阶和往来的人影,在外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周沐瑾微微一怔。

    沈清言?

    没想到,他也来了。

    见她看过来,男人微微弯了弯唇,眸中是温润如水的赞赏,像是在说:“你很勇敢,做的很好。”

    周沐瑾也弯了弯唇角,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厢,两个男人谁也没说服谁,索性一左一右把周沐瑾架起来,一起扶着她走。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江首辅,江将军,周姑娘,方才孤帮了你们一把,若没有那封信函,此案不会这么快结束。

    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